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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鸡金坛区足疗店|巷口转角的十年老店

金坛区这名字是前年才挂上的牌子,早先叫金台镇,再早叫金家堡。我退休后常走的路线是,沿着石油机械厂的老围墙往南,穿到团结巷,再拐上进德路。路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就堵了,两边槐树倒长得密实。就在进德路中段,门脸缩在药房和彩票站之间,有一家足疗店。招牌是绿底白字,写着“康安足道”,边角卷起一层塑料皮,被太阳晒得发白。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去年入秋,隔壁药房挂出“医保升级”红幅,这店的门框上也贴了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老客预约,下午一点后开门,周六休息。”

住了半辈子,我其实没进过这家店。退休前我从备课室加班到九点,路过几次,窗帘总是拉严的,只有门缝底透出一点黄光。今年正月十五,我的高跟羊毛靴让雪水泡得开胶,鞋底走路吧嗒吧嗒打滑。我个子高,皮鞋店没有我的尺码,修鞋师傅说,这雨天胶水干不透,晾两天。我总不能穿着拖鞋去菜场买菜,就到那家足疗店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推了门。

第一次进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正低头打毛衣,针是银色的铝针,线是藏青的,已经织出了半截后跟。看见我,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问:“做足缸还是按摩?”我说:“我就想把鞋底烘一烘,胶水开了。”她笑了笑,指指沙发:“坐吧,暖气片下面有插线板,鞋放哪烘半小时。”

沙发是墨绿色的仿皮面的,四个角都磨出了灰白的芯,左手扶手上放着一本旧卦历,封面让油污染成深棕色。她给我倒了一杯自来水管接的热水,我注意到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的落地风扇,扇叶是暗红色的,上面贴着“预防感冒”的褪色纸条。另一面墙钉着一块木板,挂着一排钥匙,每把钥匙上用不同颜色的线绳系着,系粉线的最多。

我坐下等鞋烘,无聊地扫视店内,这才看清里间两张足疗椅,都是皮质的,升起和放低要用手摇。椅子边弄着一张塑料圆凳,凳面裂开一条缝。地上放着一桶红色的洗脚液,桶口露出半截搓脚石,石面粗糙,中间陷下去一个手指窝。气味倒是干净的,是那种药皂混合着烘干机蓬松棉布的味。

和店家聊了几句

她姓沈,她说她是睢宁人,嫁到宝鸡快三十年了。我问她这店开多久了,她说:“十年出头,以前在隔壁那条街,那边拆迁,才挪过来的。”我指着墙上的排班表问,店里就你一个人?她摇头:“还有我一个表妹,这两天她腰不好,没来。我们主要做老客,大多是熟工的家里人。白天修鞋的、送水的、居委会扫街的,来休息一阵。晚上几个下工的建筑师傅,泡个脚解乏。”她讲话的语调极缓,手上始终不停,那后半只袜子很快又添了三排针脚。

“足疗店这个行当,听着花哨,其实就是给劳累的人一个躺下歇腿的地方。热水得够烫,盐得放匀,手劲儿得挑人使。一年四季,这水壶就没凉过。”

这是她说原话,当时我没能记全,但从那以后,我路过总会瞥一眼门口的那只白色搪瓷提壶,壶嘴被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皮。

一个平常的下午

来店里的多是熟面孔。住在附近楼中的张师傅,穿一件蓝工装服,安全鞋底都是灰泥,进门先解鞋带,把袜子往里翻一叠,递给店主。他自己倒在椅上抽气,说最近修管道泡了冷水,关节发紧,躺了四十分钟喊过两次酸疼,起来后连道几声“松快”。出门时店主喊住他:“上回烘的鞋垫干了,你拿走。”张师傅从门后的钩子上的塑料袋里捞出一双鞋垫,脚下顿了顿,没有多说话,推门走了。

后来又进来一位李大姐,是食堂的,戴着白帽子,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说要打半斤热水回家烫脚。店里没有半斤零卖的规矩,但沈店主还是从暖瓶里倒了一满缸递过去,并没有收钱。李大姐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放在柜台边上:“家超市倒闭清仓的,齁甜,你留着垫嘴。”

我鞋烘好了,摊开底片,胶已经干了,踩地上嘎吱一声。我把二十五元放台面上,沈店主摆了摆手:“你只是烘鞋,没做项目,不收钱。”我还是将一个十块一个五块的钢镚搁在玻璃糖盒旁边的找零碟里,她看着那堆零钱,忽然说:“你是老教师吧?那年我闺女上初一,你给她评过作业,说你字批得细。”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有一年教育局组织退休教师支援课余辅导,我确在一份作业本上写过“计算时留意小数点位”。

再往后几次

之后我又去过一次,不是因为脚受损,而是我的雨伞掉在那了。我推开斜掩的门,看到她正给一位老人搬动足浴桶。木板桶外面包着保温用的泡沫棉,老人把脚浸进去,水面浮着两片干艾叶。沈店主跟我说,这位老人是原来纺织厂的翻砂工,脚后跟茧子厚得像老树皮,她要用削刀慢慢一层一层剔偏硬的老皮,削完后涂狗油膏。老人自己带了双旧袜子,袜口毛边卷起,穿脚上又紧了几个趾头。

我取了伞坐在沙发上五分钟,见她一直蹲着,膝盖处垫着一张棉垫。我问她腰还行么,她说:“老了,早上下地时腰醒不过来。等开了春,叫孩子从乡下带两捆桑枝,烧水泡完敷一下。”她说这话时,面朝老人的脚腕,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代数题。

清明前一天,我从巷子口走过来,见这店门口新换了一张白纸,纸上是塑料板油印的框格,只写着:“春季干燥,每日营业前净桶两遍,净巾用草灰水浸过。”我在那张纸前面站了一会儿。布告没有署名,角落压着一根削过的铅笔头,笔芯平坦,像是昨晚刚写几行字又被擦掉的样子。从窗帘侧缝看进去,里间暗着,桌面上那把银铝针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