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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中心蚂蚁上树什么意思|一份北方浴池暗语笔记

我在辽西一个叫八道壕的镇子上待了三天,为的是查证一九九五年供销社改制前后的浴池账目。镇文化站的老周递给我一本塑料皮笔记本,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各岗暗语近三年”。翻到第七页,有一行字用铅笔加粗过:“蚂蚁上树——下午三点后,三号池。”老周指着那行字说:这不就是你要找的“洗浴中心蚂蚁上树什么意思”?他合上本子,抠了抠指甲缝里的灰泥,“别急,穿上那件军大衣,我带你去老池子转一圈。”

老池子在镇子西头,国营曙光浴室旧址。门脸改成五金店,但后墙还留着一排半圆气窗,窗玻璃糊着报纸。五八年砌的水刷石池沿,裂了条一指宽的缝,用水泥抹了一道黑色补丁。墙上挂温度表的是个黄铜框,刻度被水汽咬出绿锈。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来,光线里浮着碎头皮屑和绒絮。

老周拧开第三间更衣室的门锁。地上铺着棕垫,垫角卷起露出水泥——上面积着一层黑垢,像干透的面糊。他从工具柜底层抽出一根软胶水管,指头粗,长两米,“八十年代搓澡工用这个接淋浴的水,管子头套个铜嘴,对着客人后腰冲”。那时候没有冲浪缸,全靠人工灌水,水位到第三块磁砖就是“树”的标准高度。“你问蚂蚁上树?”他蹲下来,指尖划着地面瓷砖缝隙,“上午搓背的叫“前台”,下午另一个班叫“后台”。“蚂蚁上树”讲的是下午那批人——门房老王,锅炉工小孙,还有三轮车上拉煤的老刘。他们不穿白褂子,穿蓝布围裙,前襟溅着水渍。”

原来“蚂蚁”指的就是这批兼职做清洁和池底杂务的工人。浴池五行缺水,等下午水慢,他们要把软管绑在长柄竹扫帚杆端,绷成一把反U形——管子微微上翘,水哗哗地沿杆子流下来,像蚂蚁攀着树干往上爬。这个姿势只用于冲洗池壁的皂垢,要拧着腰,沿砖缝一行行走,手掌贴着杆身子格外掌准。

“三月三那天,我去管澡票的小窗。”老周从大衣内袋掏出半张大坑牌粉纸,“‘蚂蚁上树’几个字写在灰班缺勤单的背面,旁批了个“重梯”。”他把粉纸摊在我看的笔记本封面上,“意思是池东面那个半截木梯子没撤,后半晌锅炉坏了,不能好好干了,只能用梯子爬上去冲顶子上的死角。只要那天的活干完了,他们就勾掉一笔“青草”,换了记号就用蚂蚁。

我头一回知道还有这种编号法。老周说“你们查账的可能念成词”,但工人嘴里哪个词不是盘日子转?“蚂蚁上树”跟菜名,指物时候到——净不了底才要人爬;若不爬就让蛾子在背阴处下卵,你说骂他什么好?

后墙木匣子搁着旧炭笔,一截红一截蓝。旁边堆着褪色搪瓷缸,底“八沟朝阳农场,一九七四年大搞冬季卫生”的漆字尚可辨,磕掉的地方露出白瓷底。不知哪个搓澡工随手拉过几张尿素袋纸,当中有一张折了三折的红纸,上面有个单男的名字——是后锅炉房的小董,姓董的那个。一九九四年调走后,他留了一张条;有条子背面只写着一行字:七日掉水喉栓,蚂蚁难寻。次日直身旋梯固定在中梁框。不必跪——可倚单臂。旁边画了一块吊石块样图。

一个下午洗出的“口诀序列”

十二月里去斜对门的三热饮铺子找火炙饼吃,见着当年搓澡班的王师傅。他左手虎口纹着半把很细的锯——是癍灰一样。他答起那档子纪年自带一种凉快的方式:

工作组织法五旬的破布标识记号写置何处
先用大木头碱软皂明刷竹竿子一边用水“呲透”旧票薄里划简字母F
再履窄托板用棉缠在长棍腰此处即“弯腰低倚半天棍”即可免足泡入冷水槽笔记本书页横叠记“单脚把位”或直接用回行括号表示。

“那时候是不兴念安全口诀的。”王师傅攥着插过来的木勺甩了甩,“只要没出淌壳青的事,全记在内里弦子上了。写错撇进去一点儿也不奇怪。”

收边的午后折痕

门口水表间有个高矮木窠,塑料夹子是银行捆钱的夹子,里面卡着三十多份硬皮单据。我抽出最底下一张撕边三十公分的小长条,于“放水”一列打了圈的旧数旁边有人一笔写全:串边调座不顶背则蚂蚁上树每旬(不必申报料单)。但过了这一联之后,几页字就干溃了。

老周帮我把这台灯罩调了个准头,光从黄框边上打下来。我起身想将这笔记收进塑料夹,听见池内空腔隔墙上飘来一粒水滴击碰铁杆的声音——反弹三下,后面就安静了。反手松指尖的时候,外间镀镍暖气管上的钩子把卷纸的捆绳带到地上,拖出一块细煤渣印成的毛躁痕迹。我再待了两年里后街的第一个压喉隆冬,旧账添过廿余行。也没人去穷那个坐标勾出处——那原本也是堂子的影迹其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