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洛江火车站的小巷子|一张褪色站台票牵出的归途
昨天收拾老柜子,抽屉底翻出一张1997年的站台票,淡蓝色的硬卡纸,边角卷得像干枯的树叶。上面印着“泉州洛江站”,票面价格五角,检票口的圆孔还在。我捏着这张票,手指头一比划,正好从我家巷口到火车站台的距离——不长不短,走慢点十分钟,走快点七分钟。
一条巷子,两排老厝
从洛江火车站出站口往左拐,贴着铁轨边沿走,有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本地人都叫它“铁路巷”。巷子不长,百来米,但两侧挤着二十几户人家。我家在巷子中段,门口那棵龙眼树是1979年栽的,现在树干比我腰粗两圈。每年七月初,果子压弯枝头,掉下来的砸在门口洗衣板上,啪嗒啪嗒响。
当年这条巷子热闹得很。火车一天经过十几趟,绿皮车哐当哐当震得窗户嗡嗡响。凌晨四点那班货运车最准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比公鸡打鸣还灵验。住在巷子头的陈嫂,专门给过往旅客卖茶蛋,煤炉子就架在自家门槛边上,桂皮八角煮得满巷飘香。她那个铝锅,锅底结了三层茶垢,谁见了都说这蛋腌入味了。
九十年代末,我在镇中心小学教书,每天横穿巷子去赶六点半的早班车。巷子口那盏路灯总在雨夜忽明忽暗,我摸黑走过时,偶尔能听见候车室的广播喇叭传来模糊的报站声。那种“泉州洛江”四个字拖着尾音,在雨里泡软了,听起来像老街坊在叫你慢点走。
一张站台票的来龙去脉
这张1997年的票,是我送学生阿芬去深圳打工时买的。那孩子考上了师专,家里供不起,她爸赌气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阿芬红着眼眶坐在我家门槛上,我给她煮了碗面线,往里面加了两颗荷包蛋。
“老师,我去深圳电子厂干两年,攒够学费再回来考。”她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节发白。
我陪她走到泉州洛江火车站,帮她扛着那个蛇皮袋行李。进站前,售票窗口递出两张蓝色站台票。我记得很清楚,阿芬站在检票口回头,朝我挥挥手,动作很快,像怕多耽搁一秒就会哭出来。火车开走以后,我攥着剩下的那张站台票走回巷子,龙眼树叶上挂着晨露,打湿了半只袖管。
后来我在巷子口开了间小杂货铺,阿芬每年冬至都会寄一张明信片回来,地址永远写“泉州洛江火车站旁铁路巷老陈家”。
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这张站台票勾起的东西,远比值钱的东西多。我摩挲着票面上褪色的蓝墨水字迹,想起巷子里那些年经过的面孔:
- 扛着棉被去广州寻工的四川木匠,在巷子批发冰矿泉水,一口气灌了三瓶。
- 穿着旧西装蹲在电线杆下等包工头的老李,手里捏着一张印着“泉州洛江火车站”的小灵通话费单。
- 每学期开学前,背着空书包从巷子跑向站台的孩子,他们口袋里塞着父母给的硬币,跑起来叮当响。
那时候火车票紧张,春运排长队是常事。巷子里有人开起了代办点,一张硬座票加两块钱手续费。下雨天队伍能一直延伸到我家门口,我搬出几条木凳,让排队的人坐着躲雨。有人递来一根烟,有人从小卖部买了辣条和矿泉水,大家就在龙眼树下随意攀谈,说泉州洛江哪家厂子招工,说孩子考了多少分。
2004年动车开通之后,老火车站停办了客运。铁轨还在,但候车室铁门上了锁,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浅红色的泪痕。巷子一下安静了,陈嫂的茶蛋摊收了,玻璃柜子里积了一层灰。搬走的人家贴上出租告示,剩下的我们几个老住户坐在自家门口,听着几公里外新站传来清脆的动车鸣笛,反倒有些想念从前那种厚重又钝感的“哐当——哐当”。
柜子里的旧票据
除了这张站台票,我柜子里还收着几样东西:一张1995年的自行车存车票,杏黄色,印着泉州洛江的字样;一张2000年的电话缴费收据,盖着火车站代办所的红章;还有半张被雨水泡软的火车时刻表,字迹洇得只剩站名还看得清。
我把这些旧纸摊在桌面,对照着看,像是端详一面破碎模糊的镜子。当年那些赶路的人,拎着纸袋和塑料桶从巷子口快速走过,脚步声和高跟鞋磕地的响动,跟如今快递三轮车碾过水泥板的声音混在了一块。
| 旧物 | 年份 | 功用 |
| 蓝色站台票 | 1997年 | 送学生阿芬赴深圳 |
| 自行车存车票 | 1995年 | 存车处看车专用 |
| 电话缴费单 | 2000年 | 巷口公用电话代办 |
前些日子巷口修路,挖开水泥地露出旧铁轨的枕木。黑乎乎的油浸木头压着一层碎石子,年轻人蹲下来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说“老味道”。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踩在枕木上,学火车呜呜叫,他奶奶在边上看笑话,说他爸小时候也这么玩。男孩反问奶奶:“火车站不是已经没了吗,车开到哪里去了?”
老人没答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枕木上发亮的油光。我收好那张1997年的站台票,放回柜子底层,拿一本旧课本压住。窗外那棵龙眼树继续结果,掉下来一两颗砸在水泥地上,正好滚到那块新翻出来的枕木旁边。
那枕木上的铁钉锈穿了,雨水顺着一道裂缝渗下去,里头攒着三十年前谁的斑驳。或许哪天又有人路过,继续听见那趟泡软了的报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