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小巷子|青石板缝里的半世光阴
午后的日头斜斜切进巷口,把我和身下的竹靠椅的影子拉成两截。这是水南镇最老的一条巷子,从我家后门伸出去,拐三个弯,通到河埠头的洗衣石阶。墙根那口老井的井圈被井绳磨出深深浅浅的凹槽,我数过,一共十二道,最深那道是我三十岁那年吊水时,绳头多绕了一圈留下的。
巷子窄,最宽处不过一米半。对面的钱家阿婆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隔着这条巷子,她能看清我碗里是青菜还是萝卜。1962年夏天,我在巷子当中摆了一张小方桌批改作业,隔壁剃头店的孙师傅以为我搬家,硬要把他的旧藤椅送过来。我说不用,他说你天天坐在这,不就是巷子里的新住客吗。那年我教五年级,班上四十二个学生,有十七个住在巷子两边的木楼里。
巷子里的营生
靠河埠头那头,原来有一家竹器铺。老陈师傅做竹篮子,篾条在他手里像水一样软。他一天能编三只篮子,每只收两毛钱。我娘常拿米去换,一升米一只。1978年我女儿出生,老陈特意编了一只小摇篮送来,巴掌大的竹片,打磨得滑溜溜的,没上漆,他说油漆伤孩子皮肤。那只摇篮现在还在阁楼上,藤蔓和灰尘盖了一层,但篾条没断一根。
巷子中段有个水井,井水冬暖夏凉。每天清早六点,井边就围满了人。打水要排队,各家各户的木桶摆了一溜,桶沿上刻着名字的头一个字。我家的桶上刻了个“周”字,是1965年我用烧红的火钳烙上去的。夏天傍晚,孩子们在井边冲凉,水泼到青石板上,呲的一声冒起白烟。那会儿没有自来水,这口井养活了巷子里三十多户人家,谁家要是生了病,长辈就说,去井边坐坐,喝口活水,病气就散了。
1983年巷子铺水泥路,工程队的人说要填掉这口井。住巷尾的刘奶奶坐在井圈上不走,她八十多岁了,说这井里的水救过她儿子的命,那年儿子得痢疾,镇上卫生所没药,是她用井水兑了盐,一碗一碗喂下去的。工程队没法子,绕开井边铺路。现在井还在,只是没人打水了,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上面长了几丛青苔。去年有人来看老宅子,想买走那块井圈石,出价八百块。我摇摇头,说这石头见了三代人的脸,沾着水汽,离了井就死透了。
巷子口的烟火气
靠街那头,刘家婶子开了三十年的早点摊。她的豆浆是石磨磨的,凌晨三点就起来泡豆子。青石板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下雨天要防滑。她的油条炸得老,嚼起来像咬着一根韧性十足的麻绳,配豆浆刚好。我吃了三十年,从骑自行车上班吃到头发花白。前几年她儿子接班,改用机器磨豆,我说味不对了。她儿子笑道,周老师,您吃的是当年的那口柴火气。他娘插嘴,柴火气有什么仙的,就是火候大小的事。但她后来还是加了一道人工搅浆的工序,说老客户认这个。
巷子拐角的石阶上,常年坐着一个修鞋匠,姓冯。他的工具箱比我的书柜还重,里面锤子、锥子、针线分了三层,每把锥子柄上都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有人问他那么多锤子怎么分,他说,长的砸鞋掌,短的敲鞋后跟,中号的,留着敲平鞋面皱褶。他那把量脚尺是竹片削的,上面刻的刻度都被手汗浸黑了一片。1998年发大水,巷子淹了一米深,他把工具箱搬到我家二楼,自己坐在楼梯口守了一夜。第二天水退了,箱子里没进一滴水。他说,吃饭的家伙什,不能让水泡了。
前年他走了,肝癌。走后第九天,一个年轻人拎着工具箱来摆摊,说是他儿子,在广州做了十年鞋厂,回来守摊子。那套旧锥子他没换,只是每把柄上重新缠了布条,颜色跟原来一样。我问他学的哪一出,他说,我爹教我的,红色是锥鞋掌的,蓝色是补鞋帮的,白色那根不常用。
青石板的缝隙
巷子里的青石板,原先有六百多块,现在剩下不到三百块。后来补的水泥板,颜色死灰,踩上去瓷实,没有旧石板那种微妙的松动感。老青石板缝隙里长的车前草,叶子肥厚,我娘在世时,采来煮水治咳嗽。如今缝里长的是拔不完的牛筋草,根死死缠着石头缝。有人说要除掉,我说留着吧,它们比我们住得久。
前些天傍晚,雨刚停,我从巷口往家走,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弄石板缝里的水珠。她抬头问我,爷爷,这些石头缝里,有没有住着小人?我蹲下来看,水珠映着天光,晃啊晃的。我说,住了很多人。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都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你早上喝的豆浆,雨天踩的湿石头,还有你坐在门槛上磕的瓜子壳,他们都记得。她似懂非懂,站起来跑回家,拖鞋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后天我打算把那把旧的竹躺椅搬回屋里,换一把藤面的。躺椅扶手被我的手掌磨得溜光,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琥珀。巷子里那棵泡桐树又开始落花,紫白色的花朵铺了石板一地,每回扫地我都懒得扫,踩着走过去,鞋底沾上一层软乎乎的粉。隔壁钱阿婆的孙子今年考上县一中,走的还是这条巷子,他背着新书包,步子跨得很大,三两步就消失在了巷口拐角。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书包上的红绳结一晃一晃的,突然想起他爹当年也是这样跑出去的,只是那年他爹口袋里装着一块烤红薯,烫得他一边跑一边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