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江大冚村按摩一条街位置|沿旧墟市走两百步的落脚处
问黄江大冚村按摩一条街位置的人,多半是从莞樟路拐进来的。大冚村的老墟日还在,逢三、六、九上午开集,过了晌午散场。那条街不在村中心,挨着旧排灌渠的北岸,从村口老榕树往西数到第三根电线杆,再顺渠沿走七八分钟,见着一排刷了米黄墙皮的两层骑楼便是。骑楼底下门面宽窄不一,挂的招牌多是“松骨”“推拿”“足疗”这类白底红字木牌,没有霓虹灯,也没有揽客的吆喝声。
我头回去是2019年春天,为了查大冚村疍民上岸后的营生记录。村档案室的老周说,这排骑楼原是1958年公社盖的农具仓库,后来分田到户,仓库空了大半,陆续租给外来的手艺人。开按摩店的师傅们不全是本地人,有从梅州来的,有从湖南常德来的,还有两个是广西梧州的。他们白天关门,傍晚五点半左右陆续开灯,到夜里十一点收工。做的是街坊熟客的生意,价钱写在门口小黑板上,普通松骨六十,加拔罐八十,从来不还价。
第一处:渠北骑楼的门牌与门槛
骑楼的门牌号是乱的。东头第一家挂着“大冚村北街11号”,往西走五家,忽然跳成“北街3号”。老周解释,1986年统一编门牌时,排灌渠北岸只算半条街,编号按当时开着的门面顺序来,后来拆的拆、封的封,号就乱了。11号这家老板姓覃,广西梧州人,店里只有三张窄床,用蓝布帘隔开。他店里最显眼的物件是一本1998年的《岭南中草药图谱》,书脊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
“按穴位不按套路。”覃师傅说这话时,正用拇指顶住我手肘外侧的曲池穴,“你这里筋紧,是搬重物落的,不是坐出来的。”
他认穴准,但话少。墙上挂着一块木板,写着“十二时辰经络当值表”,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发灰。我问这表哪来的,他说是师傅传的,他师傅在梧州骑楼城开了三十年的店,前年过世,把这本图谱和这块木板留给了他。
第二处:老戏台底下的临时摊位
每逢墟日,按摩一条街西段的戏台前会多出几个临时摊位。戏台是1982年建的,水泥台面,铁皮顶,平时空着,只有正月十五唱一回木偶戏。摆摊的按摩师傅没有固定店面,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一张折叠躺椅和一个木箱。木箱打开分三层:上层放毛巾和酒精棉球,中层是玻璃火罐和刮痧板,底层搁一个小铁盒,装着艾绒和艾条。
这些临时摊位收费便宜,按次算,一次二十分钟,十块钱。来光顾的多是赶集的老人,肩膀疼的、腰弯不下去的,坐在躺椅上,师傅用手肘和掌根沿着脊柱两侧推。有个常来的阿婆,每次都要刮痧,刮完脖子后面一道紫红,她说是“把湿气拔出来”。摆摊的师傅里有一个姓陈的,湖南常德人,他告诉我,他在这条街摆摊摆了个十年,从2010年摆到2020年,后来因为墟日改到村东头的新市场,这边的摊位就撤了。
第三处:渠尾的旧水泵房改造店
排灌渠走到西头,有一间红砖小房,原是1975年建的灌溉水泵房,房顶还留着半截铁皮烟囱。2003年村里通自来水后,水泵房闲置,2008年租给一对来自江西的夫妻开按摩店。店面只有十二平米,进门是一张桌子,桌上放一个搪瓷茶盘,盘里扣着两只白瓷杯。夫妻俩分工,丈夫管推拿,妻子管拔罐和艾灸。
这家店有个特点:墙上的价目表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每过几个月改一次。2019年我见过一次改动,原来写“全身推拿60分钟 80元”,被擦掉改成“100元”。妻子解释,说是进了一批新的艾绒,成本涨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打火机点燃一截艾条,放进一个铁皮小炉里,烟顺着墙角一个改装过的排气扇往外走。炉子是旧的,铁皮上坑坑洼洼,底部垫着一块砖头,砖头上有“大冚砖厂”的阳文印记。
在正规消费与安全常识之间
这几处地方,从来不算热闹,甚至有些冷清。但去的人都有具体由头:腰扭了、落枕了、走长路腿酸了。师傅们不聊闲天,手上的力道倒实诚。需要留意的是,正规经营的门店都在显眼位置挂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进门先问价,不推销办卡,也不留客聊天。如果遇到拉手揽客或含糊报价的,不用多想,直接走开。
2021年11月,排灌渠北岸做了一次立面改造,米黄墙皮刷成了灰白色,木招牌换成了统一的亚克力板。覃师傅的店关了,听隔壁杂货店老板说,他回梧州去了,临走前把那本图谱给了村图书室。水泵房那对夫妻还在,黑板上的价目又改过一次,现在写的是“推拿60分钟 120元”。戏台底下的水泥地上,还留着当年摆摊时固定躺椅打的四个膨胀螺丝孔,孔里锈迹斑斑。
今年开春我再去,发现北街3号的门面改成了卖农资的铺子,门口堆着几袋复合肥。倒是11号那扇木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堆着旧木料和几把坏了的藤椅。墙上那块“十二时辰经络当值表”还在,钉子松了,歪斜着,木板右下角被白蚁啃掉一小块,但字迹还认得出:子时胆经当值,丑时肝经当值。木板上方,有人用圆珠笔新写了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写着“拆字勿动,留作记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