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大学城附近小胡同|一墙之隔两种日子
下午四点半,我从正门出来,拐进那条宽不到三米的胡同。墙上贴了十三张考研班广告,其中八张被人撕掉了半边,露出来的纸茬在风里抖。胡同口的电线杆底下,一个修鞋师傅正给运动鞋换底,他用锥子扎透胶皮的时候,腕子上的铜表带“嗒”一声磕在铁撑子上。
这十几年,我在沈阳大学城附近开了间小食杂店,胡同里的事看得比谁都清楚。
天黑之前的四十分钟
修鞋摊对面是家卖煎饼果子的推车,摊主姓刘,东北人,嗓门大。他老婆负责摊饼,他专管夹油条和刷酱。五点整,学生涌出来,刘师傅的铲子翻得飞快,酱桶底子刮得“咣咣”响。有个常来的女生,每次都要求“薄脆掰碎、多加香菜、别放葱”,刘师傅回了句:“姑娘,你这份我闭着眼睛都记住了。”
女生笑了笑,扫码的时候顺手多转了五毛钱。刘师傅没看手机,光顾着给下一个人做,后来收摊他跟我提过:“那五毛钱,我没收着,回去让媳妇查账单才看见。”他把那五毛钱单独叠进围裙口袋里,第二天早上跑了三家馒头铺,换了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压在钱箱底层。
“天天见的学生,名字不记,脸记得。她冬天戴那顶灰帽子,帽檐上有个线头,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再往里走,气味就变了
胡同中段有一家二手书店,门板是铁皮焊的,刷了层蓝漆。风把角落里的旧课本吹开,纸页上标记着:第三章、作业、括号记住。我的小店离书店二十米远,却完全是两个气场,书店老板姓周,以前在沈阳重型机器厂做过翻砂工,后来厂子倒了,他盘下这个地方。
他看书的方式奇怪,单手拎着书脊,从最后三分之一的页码往前翻。他说这样能很快判断一本书值不值得坐一下午。他的书架上摆着《工程力学》《计算机二级教程》《公司财务案例》,也有不少小说。书脊的磨损程度不一样,越靠门口那排越旧,那是学生借得最勤的。
我一个星期去他那儿坐一回。有一次,我拿着一张塑料凳子坐在书架边上,看他拿胶带封一本缺了皮的《概率论附录表》。他封完,用指甲掐断胶带,回头跟我说:
“这书旁边注了六个签字笔的公式,一看就是修双学位的孩子,苦得很。这里面的纸,摸了发热。”
他说话带河北口音,尾音收得有点钝。我递给他一根烟,他夹在耳根上,也不点,继续摆弄破损的书脊。
巷子最窄的那一段
过了书店,胡同宽度缩到两米不到。墙上有一排铁皮电表箱,外漆剥落,露出底下的红锈。电表箱底下曾经摆过一个修手机的小摊,摊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人瘦,右手拇指贴着创可贴。他冬天戴一副棉手套,手套指尖部位剪开孔,留着充电线从孔里穿出来。去年秋天起就再没见过他,听人说回老家考电工证去了。
那块地现在空着。上周起了风,一张考研机构的宣传单卷进电表箱缝隙里,两头翘起来像对翅膀。我路过时顺手把单子抽出来抖了抖灰,背面印着历年分数线,那排数字被雨水泡得发花。
胡同尽头有个公共水龙头,分叉口接出三条塑料管,流向不同院子。水龙头旁边常年蹲着一只灰猫,不怕人。对面楼上的住家给猫放了个泡沫箱当窝,里面垫着旧校服——左侧胸口缝着“XX学院”白色印字,字已经洗得洇开了。
我的小店的十六个平方
我的货架靠西墙,最高一层摆洗洁精和蚊香,中间是方便面和火腿肠,最底层放大瓶矿泉水。窗口收银台上放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挂钩、针线包、一次性雨衣。进胡同的学生若是鞋带断了,来我这儿抽一根塑料绳用,我不收钱。
今天有个男生来买打火机,他蹲在货架前面挑了好久。我问他:“你抽烟?”他说不抽,是实验室的酒精灯打不着火,借不到火源。他挑了最便宜的一块钱那种,走的时候又回头问能不能多拿一块钱买两块钱笔芯。我说那不行,笔芯不好使。他想了想,倒回来买了十块钱话费充值卡。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收银台里整理零钱。硬币滚进抽屉夹层,我拿筷子拨了半天才够出来,指肚蹭了一层灰。这胡同的灰,全是细粉末,地砖缝里积了不少,扫帚过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层。
夜里十点以后
大学城的灯光熄得晚,胡同里却安静。铁皮门都拉下来,锁头挂得歪歪斜斜。我关店门的时候,通常还剩下三盏路灯亮着。一盏在修鞋摊那截,灰白色的光罩着电线杆,旁边孤零零立着那台收摊用的铁架子。一盏在书店门口,蓝漆门板上映出对面垃圾箱的影子。最后一盏在水龙头那儿,铁丝牵着灯头吊在半空,风吹过来,光往墙上摆,那只灰猫就从泡沫箱子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我锁上卷帘门,底下缝隙合拢,锁舌磕了两下才卡到位。胡同里飘着炸过东西的油味,还有从某家窗户缝里漏出来的手机外放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放的是课还是剧。
路过水龙头时,灯一下灭了。灰猫换了个方向躺回窝里,没有叫。我隔着铁皮门听见屋里的冰柜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