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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丘按摩房|铁锅厂边上的老手艺

“嫂子,你给评评理!”李秀芬掀帘子进来,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摔,“我家那口子,非说章丘按摩房是骗钱的,你说这叫啥话?”

我正给老周续水,茶壶嘴一歪,差点浇到他裤裆上。老周是农机厂的退休钳工,腰肌劳损快十年,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来我这躺四十分钟。他眯着眼接话:“弟妹,你男人说得也没错——按摩这行当,水浑得很。前街那家新开的,玻璃上贴着‘泰式古法’,进去一看,俩小年轻拿着手机刷视频,手劲儿还没我拧螺丝大。”

李秀芬撇嘴:“可我家那口子腰扭了,医院拍片说骨头没事,让回家躺着。躺了三天,越躺越僵。我寻思着,咱这行开了十二年,总比那些野路子强吧?”

这门手艺的规矩

我放下暖壶,从抽屉里摸出记账本,翻到去年三月那页。上面记着:老周,四次,每次四十分钟,腰肌劳损,手法重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加钟一次,因为那天他闺女从济南回来,他急着去车站,没按完。

“弟妹,你听我说。”我拉过塑料凳坐下,“我这行当,跟别处不一样。头一条,不吹牛。墙上挂的营业执照是‘保健按摩服务’,不是‘治疗’俩字。谁要是跟你说能治腰椎间盘突出,你掉头就走。”

李秀芬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家那口子同事发的,说是在章丘按摩房拍的,墙上挂着锦旗,写着‘妙手回春’。”

我凑过去瞅了一眼,乐了:“这锦旗是我前年送隔壁王大爷的,他肩周炎,我给他揉了一个月,能自己够着后背挠痒痒了。他非要送,我说别写那么大词儿,他不听。你看看落款——‘绣水大街12号院全体邻居’,不是我收的。”

老周插嘴:“嫂子,你这话实在。上回我在别处按,那人上来就问我‘颈椎几节错位’,我说我哪知道,他咔咔一顿掰,第二天脖子更歪了。”

我点头:“所以第二条规矩,先问再动手。你哪儿疼,疼了多久,什么姿势疼得厉害,有没有麻的感觉——这些不问清楚就上手的,都是耍流氓。”

铁锅厂边上的日子

我这店开在章丘老铁锅厂东墙外,门脸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漆掉了两回,我自己拿刷子补的。屋里三张床,帘子一拉就是单间,墙上挂着温度计和钟表,床头柜上放着一罐凡士林、一条干净毛巾。

十二年前刚开张那会儿,铁锅厂还没搬,下夜班的工人常来。有个姓韩的师傅,翻砂工,双手全是老茧,每次来都让我使大劲儿。他说:“闺女,你别怕,我这背跟铁板似的,你使劲踩都行。”

那时候价钱便宜,一次十块,办卡二十次送两次。现在物价涨了,一次四十,办卡还是送两次。老周说我不会做生意,我说:“隔壁理发店烫个头都要一百八,我这儿四十分钟出一身汗,挣的是辛苦钱。”

李秀芬听着,语气软下来:“嫂子,那你说,我家那口子该不该来?”

我起身,从帘子后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你看,这礼拜来的人,有中学老师、快递站站长、卖煎饼果子的两口子——都是街坊。你男人要是信不过,让他先来一趟,按完了觉得值,再办卡。”

老周从床上坐起来,边穿外套边说:“弟妹,我作证。嫂子这儿有个规矩,头一回按完不收钱,你觉得手艺不行,抬腿就走,她连水都不让你赔。”

李秀芬笑了:“那敢情好。我回去跟他说,就说嫂子说了,按完再掏钱,按不好不给钱。”

我送她出门,帘子外头太阳正好,铁锅厂旧址的烟囱上落着两只麻雀。李秀芬骑上电动车,又回头喊了一句:“嫂子,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他来!”

我摆手:“行,带个毛巾,擦汗用。”

回到屋里,老周已经穿好鞋,站在镜子前扭腰:“哎,你别说,今天按完真松快多了。”

我收拾床单,抖了抖上面的皮屑:“松快就对了。回去记着,别搬重物,晚上用热水袋敷敷。”

老周掏钱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对了,我闺女下个月结婚,到时候给你送喜糖来。”

我数了数零钱,抬头时他已经走到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喊他:“老周,喜糖多带点,你婶子爱吃奶糖的。”

他头也没回,举了举手。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暖水瓶咕嘟响了一声,墙上的钟表指向三点二十分。我把床单叠好,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在明天那页写上:李秀芬家属,待定。

又想了想,加了一行字:带毛巾,先按腰,力度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