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商贸城按摩店|老街拐角的手劲儿与热毛巾
“你按的是这个疼法?”老赵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歪过头看我,“商贸城那家店,师傅姓刘,手跟铁耙子似的。我那年扛水泥闪了腰,他让我趴下,二话不说就上手。”
“刘师傅还在那儿干?”我问。
“早不在了。现在那门脸儿改成卖袜子的了。”老赵又点了一根烟,“不过那会儿是真行,五块钱一次,能把你骨头缝里的乏气全挤出来。”
老赵说的榆次商贸城按摩店,我记事儿的时候还在。那地方在旧城根儿底下,挨着火车站货场边上的一片棚户区。商贸城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盖的,三层水泥楼,外头贴着白瓷砖,二楼卖服装,三楼卖电器,一楼靠东头那间十几平的小门脸,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就写着“按摩”俩字。牌子边角让太阳晒得发白,字也掉了一半漆,远看像“按 摩”。
那店里头摆两张硬板床,床板上铺着蓝白条儿的棉布单子,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得久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墙角支着一个搪瓷脸盆架,架上搭着两条毛巾,一条白的,一条灰的,都磨得起了毛边。靠门那儿放一把折叠椅,是给等着的人坐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经络图,图上的人形让烟熏得发黄,穴位那些红点儿也模糊了,只有“足三里”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刘师傅那时候五十来岁,本地人,早年在厂里干过钳工,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跟人学了这套手艺。他不爱说话,客人来了,他先让你坐一会儿,等汗落了,才让你趴下。他手上有老茧,虎口那地方尤其硬,按下去的时候,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揉,是实打实的劲儿,一下一下,顺着脊椎两侧往下走。你要是疼得吸气,他就说:“忍一忍,这儿堵着呢。”按完了,他拿热毛巾给你敷后腰,毛巾是刚从热水里拧出来的,烫得你激灵一下,但过一会儿,那热乎气儿就渗进肉里去了。
那几年的人跟生意
去那儿的都是熟客。门口拉货的三轮车夫,货场看夜的老头儿,附近中学的体育老师,还有几个下了班不想回家的工厂工人。大家进去不脱鞋,就穿着布鞋或者胶鞋,往床上一趴,聊几句闲天儿。
“刘师傅,你这手劲儿咋练的?”
“钳工时候拧螺丝拧的。”
“拧螺丝能拧出这本事?”
“你试试一天拧八百个,你也行。”
那会儿按摩店不叫按摩店,叫“捏脚的”或者“松骨头的”。商贸城这间,其实主要按腰和背,偶尔有人脚崴了,刘师傅也给揉揉脚踝。他有个搪瓷缸子,泡着高碎茶叶,按完一个人,他就喝一口,再点一根烟。烟是“大光”牌的,两块五一盒,他抽得慢,一根能抽半天。
有一回我亲眼见他给一个老头儿按肩膀。老头儿是货场退休的,右胳膊抬不起来,举到一半就龇牙咧嘴。刘师傅让他坐下,自己站到身后,两个拇指按在肩胛骨内侧,慢慢往下压,压到某个位置,老头儿“哎呀”一声,胳膊竟能举过头顶了。刘师傅没说话,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又去喝茶了。老头儿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压在茶缸子底下,走了。
这门手艺的讲究
刘师傅说过,按不坏人是底线。他从不往脖子上使劲儿,说是“那地方血管多,出事儿担不起”。他教过一个徒弟,是货场一个年轻人的弟弟,学了两个月,嫌挣钱慢,走了。刘师傅也不留,只说:“这行当,心不静,手就浮。”
- 第一讲究力道均匀,不能忽轻忽重,重了伤筋,轻了解不了乏。
- 第二讲究顺序,先松背,再揉腰,最后捋腿,乱了容易让气血顶着。
- 第三讲究收尾,必须用热毛巾敷一遍,把毛孔打开,不然风邪容易进去。
他还备着一小瓶红花油,玻璃瓶的,瓶口用塑料膜封着,谁要是扭了,他就倒一点在手心搓热了,再按。那味儿浓,整个屋子都是,混着烟草味儿和茶叶味儿,成了那间屋子独有的气味。
商贸城后来改造过一回,把一楼那些小门脸全拆了,换成统一的玻璃橱窗。按摩店搬到了二楼拐角,地方小了一半,只剩一张床。刘师傅干了两年,也走了,说是回村里种地去了。再后来,二楼改成了卖手机贴膜的,三楼成了仓库。那间屋子现在堆着纸箱子和旧货架,门锁着,玻璃上贴着一张“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的打印纸。
老赵说,他最后一次去那会儿,刘师傅给他按完,没要钱,只让他把那半包烟留下。“他说他戒烟了,其实我知道,他是嫌那烟太呛。”老赵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后来我再没去过那种地方,现在的按摩店,进去先问你办不办卡,按得跟挠痒痒似的。”
我前些天路过那儿,看见一个老头儿在商贸城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他喝了一口茶,又眯着眼看天,不知道是不是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