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形体的组合,作者: ,:

伊金霍洛旗小巷子一条街|石板缝里的营生与日子

上午九点,我从阿镇旧电影院门口往西走,拐进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小巷子。伊金霍洛旗小巷子一条街,本地人叫它“老巷子”,说是街,其实更像一条肠子,弯弯曲曲从主路伸进去,两侧挤着平房和加盖的二层小楼。路面是水泥的,但年头久了,裂出许多缝,缝里长着灰绿的草,踩上去能感觉到石板的松动。

巷口第一家是修锁配钥匙的刘师傅。他去年把摊位移到了屋里,因为巷子口摆摊让城管说了几回。“早上凉快,门就敞着,你们进来看看。”他说着,手里仍在锉一把钥匙,铁屑落在油布上,堆了一层。屋子里挂满了钥匙坯子,大的小的,黄铜色和银白色的,在暗处发着钝光。我问他一天能配多少把,他摇摇头——他说这一行没法算,有时候一天三把,有时候一上午没人来,下午连着来五个。他把锉好的钥匙插进一把旧锁里,转了转,仔细听了声音,又拔出来,继续锉侧面的一点毛茬。

再往前走,巷子左侧有堵围墙,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个“磨剪子嘞——磨菜刀——”,笔迹费力,字歪斜,一看就是范老头的“招牌”。他不用纸印,每回接了活,就拿刷子蘸漆,在围墙上再描一遍,让字深一点,路人看得见。范老头今年七十多,骑着那辆没有铃铛的二八大杠,后座绑一条长板凳,前面挂一块油石,一个水壶,走街串巷。我在巷子中段碰见他那会儿,他正在给人磨一把砍骨刀,板凳在立着,右小腿撑着车架,两手让那薄刃在油石上来回推,磨几下,滴几滴水,又侧过刃口冲着光看。主顾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攥着手,怕他磨过头了:“范叔,少磨点哦,你去年磨的剪刀,切菜总觉得钝得快。”

范老头听见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刀递过去:“你那个是钢火不行,这把自己回去试着切纸,要觉得快,你再给两块。”

女人拿着刀,也没给钱,转身回屋试去了。

我以为她不会回来,便在巷子里继续走。墙上有几条电线垂在半空,两头用细铁丝绑着,垂下来,差点挂到我肩头。我看这段巷子的左手边是几间老门面,有一家裁缝铺,玻璃门上贴满“新式西服”“改裤脚长短”“换拉链”的红纸,门帘子是蓝布的,被风掀起来一角,看见里面半身的塑料模特,穿着件枣红大衣,肩头落了些灰,显然放了许久。

裁缝铺隔壁,是两个相挨的食摊,都用铁皮炉子。一家卖炸糕,一家卖饸饹。炸糕的老板是兄弟二人,一个和面,一个炸。油是黑红色的,看得见炸过很多遍,但气味香。他们从我年轻时就在这巷子里炸糕,那时炉子还放在路中间,赶上西风,油烟全灌进范裁衣服的小屋里。裁缝骂过好几回,后来他们挪到墙根底下立了个铁皮伞,烟才不往那扇门里钻。去年来有个电视台的人拍老手艺,想拍支油锅的大灶台,兄弟俩说没了,早两年就换这种小点的炉子。“大灶要每天出两百多斤的油,谁吃得了那么些货。”哥哥把一坨面按进滚油里,发出刺啦的响声,像松口气。

我买了两个炸糕,坐在旁边矮凳上吃。油烫嘴,皮脆,里面黄米粘得粘牙,又甜又抓胃。卖饸饹的老板娘五十来岁,她看我坐定,问都不问,就压了一碗荞麦饸饹递过来,上面撒了酸菜、腌蔓菁丝和一小勺辣油。她说自从去年卖配钥匙的那个位置搬了,她在巷子里就没怎么见过生客。“外地人找一条街都看手机地图,地图上标的不是这条巷子。倒是有回一个年轻人,挂了十分钟的直播镜头,从巷口走到巷尾,说一天就走完,真实在。”

她把碗收回去,擦台面,又看我一眼,像是自言自语的跟后半句:“这就叫一条街——两溜子门脸,各家做各家的事,也没改过行当。

巷子拐弯的地方

饸饹摊的后面,墙侧开一道小门,进去是半截土路,路上铺了些碎煤渣。路尽头有一棵老榆树,树皮皴得发黑,树干上钉了几根铁钉,拉着一根尼龙绳,中间晾着蓝布和一条拆开的被子。这片地方原是一家合作社的仓库,后来改成出租屋。我从门前过,见西头一家门开着,屋里光线昏,靠门口堆着十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菜干与土豆粉条,在潮闷的空气里发硬。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收拾一箱旧鞋盒,他把软底的鞋一双双摆到细竹架上去,竹架顶着墙根,一共放了四层。

我问他这是卖旧鞋的?他说不是。“给腿脚不好的老人收松快的旧鞋,洗了晒了摆出来,等着他们来挑。”他指了指墙上的挂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名字,像记了一本台账。他说这片住着住了好些外来户,也有早年间搬进城的牧民,有的腿脚不行了,去大商场里试鞋麻烦,常等着他这出摊。等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吸着带过滤嘴的芙抽机香烟,跟隔壁说草场的事,或者什么也不说了,晒半个钟头的太阳,拿走一双合适的鞋,付两张零钱。

我蹲下来看他码鞋,发现他手内侧的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发灰的是洗不净的旧土。他数鞋的时候嘴唇微动,数完一双,就在鞋底贴一条白胶布,用黑笔写上号码。

巷尾的铁皮棚子和老人

过了老榆树再走十几步,巷子到头,有一片空地,砌了一圈花墙,没人种花,落着几辆锈掉链条的旧自行车。空地东角的铁皮棚子底下,常年放着一张捡来的双人沙发,垫子已经磨出棉絮,边上坐着一个拿放大镜看报纸的老头。

他姓达林台,以前农机站的工人。他知道我是学校里头退下来的,顺手把报纸一角折过来给我看,那是一则消息,说的是周边牧区配了自动喷灌和挤奶机的事。他说他在伊金霍洛旗小巷子一条街住着的头十年,这条巷子里住着维修站的老工人、毛纺厂的挡车工、还有杀猪卖肉的,每天早上五点来钟,窄对窄的巷道里比早市还喧或。

他把放大镜缩小,搁在纸面上:“现在你还听得到猪叫吗?连铁砧子声都没了。不过也真实作息在这儿呐,人家夜里帮别人遛狗遛猫,挣的不是一碗饸饹钱可以顶的。

他这样说,也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看见靠着花墙的电动车踏板上,捆着三根五颜六色的逗猫棒。一个穿运动外套的小伙子在旁边刷手机,手里拿一个小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像白天干活、晚上跑腿的。

我在棚子边的门槛石上坐了一会儿,太阳移到头顶,水泥地上的影子变短了。铁皮棚另一头,有个穿红毛衣的婴儿扶着学步车来回移,一家小饭馆的女人从门里出来,往婴儿手里塞了片烤馍片。那孩子咬了两口,不吃了,伸手去抓墙缝里透出的光斑,抓了几次,没抓着,便歪着头直愣愣地看。我起身往回走,出巷子时,配钥匙的刘师傅关了一半的卷帘门,没拉到底,就走了,留下的铁皮底沿挂着一串没挂完的锁头,几只铝合金芯在风里轻磕,发出细碎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