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美女在干嘛|九月一日县城照相馆里的姑娘们
你问“九一美女在干嘛”,我翻到一九九一年九月一日的县志附录。那天是星期天,全县中小学开学报到日。县志没记美女,记的是县城红旗照相馆的营业额——当天冲印胶卷四十七卷,比平时多一倍。我猜,多出来的胶卷里,有一半拍的是姑娘。
我原在乡镇文化站整理档案,后来调到县地方志办公室。办公桌抽屉里锁着三本手写日记,主人是红旗照相馆的学徒小周,一九九一年他十九岁。日记里有这么一段:“九月一号,热。上午来了六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都借我的凤凰205相机当道具。她们轮流站在照相馆那幅西湖风景布景前,学挂历上的姿势。其中一个短发姑娘问我,能不能把照片洗成黑白,说彩色太艳,像结婚照。”
小周没记下那短发姑娘的名字。但半个月后,他在同一页日记下方补了一句:“那个短发姑娘来取照片,说洗黑白的好,她把照片寄给在深圳打工的姐姐了。”这大概就是某种答案——九一美女在干嘛?在照相馆里反复端详自己的黑白小照,想寄给远方的亲人,想让对方看看自己没变样。
把日子过成一种等待
那年月,县城里没有健身房,没有美甲店,也没有奶茶铺。姑娘们所谓的“在干嘛”,具体得很。
- 早上六点半,到城南国营理发店门口排队。店门还没开,就蹲在台阶上互相编辫子。辫绳用红色塑料皮筋,一毛钱五根。
- 上午九点,去百货大楼二楼布匹柜台。手里攥着布票,比来比去,想扯一块碎花的确良做衬衫。售货员不耐烦,她们就趴在玻璃柜台上,指着头顶的塑料模特说“照这个式样裁”。
- 下午三点,好几个姑娘聚在东风路口的公用电话亭旁。等着传呼,等家里亲戚从省城打来的电话,说的多是工作调动的事。
小周的日记里有一段写得细:“下午来了一对姐妹,妹妹要拍证件照,姐姐在旁边看。妹妹坐那摆弄衣领,姐姐忽然说,你头发有根白线。妹妹低头扯掉,又抬头问,看得清吗?姐姐说,看得清,比去年瘦了。然后妹妹就哭了,眼泪把刚抹的百雀羚冲开一道。我没敢按快门,等她把眼泪擦干,又重新涂了点油。那张照片后来她寄去了新疆,她表哥在那当兵。”
这就是具体情形。九一美女在干嘛?在公用电话亭等一个响铃,在布柜台前跟售货员磨价,在理发店门口互相检查有没有白头发。没有手机可刷,没有外卖可点,她们的“干什么”全都得有实打实的时间垫着,得走路去,得排队,得等。
照相馆里的下午
我找到小周当年用的一本相册复印件。里面贴着那天下班后他拍的几张废片:一张是斜靠在柜台边的半截影子,玻璃上反出店外的梧桐树;一张是门缝里挤进来的人流,全是后脑勺;还有一张,拍的是地面——蓝色塑料拖鞋踩过的水渍,因为那天下午下过一阵雷雨。
照片底下他写着:“关店前,那个短发姑娘又回来了,问能不能拍张全身。我说背景布卷起来,她就站在白墙前面。我让她右手扶墙,手心朝上,她说手心有茧,不好看。她说,姐姐上个月在电子厂上班,手指头也磨出茧了,我们一样。我没再让她摆姿势,就站那,自然点。闪光灯亮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所谓美女,在那一刻不是好看,是接得住日子的重量。
小周后来没当摄影师。他子承父业去了农机站,开拖拉机。那台凤凰205相机,据说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但我猜,那些女孩子的照片,塞在他相册最后一页,硬纸板都磨毛了。照片里的人没有笑,也没有愁,就是睁着眼,看着镜头里那个比她大三岁的学徒,想从他眼里看到自己值不值得那样等。
| 年份 | 县城照相馆数量 | 主要生意 |
| 1988年 | 1家(国营) | 证件照、全家福 |
| 1991年 | 2家(国营+个体) | 加印寄外地亲友照片 |
| 1994年 | 5家 | 彩色艺术照引入 |
那个短发姑娘我最终没再见过。倒是去年,县志办做口述史,一个在深圳退休的纺织厂女工寄来一叠旧信。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九九一年九月一日,哥哥,这是我在县城的样子。你说厂里宿舍墙上空,我就贴一张,晚上抬头就能看见。”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碎花褂子,站在白墙前,右手自然垂着,拇指内侧一点点模糊发白——那应该就是茧的位置。
我合上相册,窗外的梧桐又落了一地叶子。那把蓝拖鞋早烂了,电话亭拆了,布匹柜台改成了卖羽绒服的摊位。但每年九月一号,总有人去照相馆——现在叫婚纱摄影店——拍一套纪念照。我不知道她们在干嘛。我只知道,镜头后面当年那个手汗浸湿快门的学徒,现在开着拖拉机,地头歇晌时,还留着那样一个铁皮盒子,但从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