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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外海小巷|清早买菜到天黑收档的烟火家常

清晨五点,巷口卖猪杂粥的阿婆刚把煤炉捅旺,铁皮棚顶的露水还滴答着落到我摆在门前的塑料菜筐上。这条巷子在江门外海镇卫生院后墙外,弯弯曲曲不过二百米,两边挤着歪脖子老榕树和七八家档口,我在这里守了二十一年杂货铺,熟客进店不用开口,我瞄一眼脸色就知道他今天想抽红双喜还是椰树。

六点一刻,在工地做模版的祥叔准时来买一包软装经典,零钱叮当丢在玻璃柜面。他蹲在门槛外嚼着两块钱的糯米鸡,眼望巷底那片旧骑楼,灰扑扑的墙根爬满水渍,像谁洒了一碗隔夜酱油。

这巷子每天由猪杂粥领醒,又由隔壁收废品老黄的三轮车铃收尾。夜里十一点,老黄哐当锁上铁门,会朝我这边喊一嗓子:“后生女,今晚没剩菜吧?”他说的剩菜,是指我冰柜里当天没卖完的四宝丸——这东西放一夜就粉,第二天绝不能卖,次日一早我会蒸一碟自己吃。

骑楼下的手艺人

巷中段有间无招牌的修理铺,五十岁的坤叔修电饭煲和吊扇,桌上永远摊着生锈的螺丝和一卷高温胶布。前两年年轻人爱买那种三十块一只的电子表,坏了直接扔,坤叔却说:“电子的我修不了,但你拿风湿膏裹一裹又能挺半年。”这话把买表的小伙子也逗笑了。

我铺子里卖得最久的是本地莲花牌蚊香,绿铁盒,一盒十圈,六块钱。巷尾缝补摊的珍姐每个月要拿三盒,她摊位边上老榕树蚊子凶,她说不按蚊香,缝补的时候蚊子盯得手指头抖,针脚就歪了。

  • 老榕树根底下常年摆一张缺角麻将台,摸上去比磨刀石还光滑,周边街坊就地坐在塑料凳上打八张。
  • 夏天傍晚最热闹,有人拎着从江边船家那里买的河虾仔,隔着棚子喊我拿两瓶冰峰汽水,瓶盖一撬,白气冒出榕树须,正好遮住夕阳。
  • 麻将台旁边的电线杆上,贴过结婚启事也贴过寻狗,眼下剩半张治灰指甲广告,被人撕了竖签,剩下一截像公仔戏里的胡须。

我不爱记账,但脑子里装着两个本子:一个是谁家欠了油盐钱,一个是谁家孩子考上中专。去年端午,对门裁缝铺女儿戴回一个银手镯,说是肇庆厂里师父打的,她妈举着手镯在灯下端详了好久,最后只说了句:“花这个钱做什么。”第二天剪布的时候,我看着她把新布头攒成一小叠,往手镯盒里塞——想来是怕痩了,备棉夹层。这巷子的人,嘴上硬,心软得跟熟透的黄皮一样,一掐都是甜的汁。

中元节的白粥碎碗

农历七月十四,巷中各家档口早早收摊。当天的规矩,巷头到巷尾得摆三碗白粥,碎碗吐在墙角,说是给无主游魂压一压途程。我婆婆去世前专管这事,她走那年我接过米袋,学着往粥里撒一小把绿豆——不加糖,放在成寿堂买纸钱的石台边上。那晚收完粥碗,凉风从巷北灌进来,我打了十几个喷嚏,珍姐在一旁笑着说:“染了飞尘,擦把脸就好。”

有个落雨的午后,外卖小哥在巷口问路。他看不明白手机地图上那种虚线标出的近道,我指着医药公司后墙那道铁皮门:“穿过去,左拐,沿着晾咸鱼的气味走就能到市场后门。”他连声道谢,电动车颠过积水,溅起的水花碰在纺织铺晾的靛蓝布上,布的主人闷头挪了挪架子,没抬眼。这些散碎的日常,说不上温情,就是日子本来的磳磳声。

两件小事

三年前,隔壁开锁师傅阿茂的母亲在骑楼下当街晕倒,急救车开不进窄巷,四个街坊抬着她走了四百米。后来她缓过来,第一句话嘟囔:“晒着的油榄菜没收回。”那几天整条巷子自觉帮着看档,连收破烂的老黄都把纸皮往边挪了挪,腾出过道。

今年春上,巷子装了第一盏LED路灯,瓦数高,把老榕树的影子打得雪白。装灯那天,坤叔在修理铺门口看了半晌,说:“光了,蚊虫更聚了,老板娘,我的蚊香要多备两箱。”他难得开了句玩笑,我听着,把一箱莲花牌从货架底翻上来,灰尘扑在灯柱的光柱里直打旋。

夜里十点半,有人敲铺门的铁皮遮板。我没好气掀开一角,是珍姐,她递进来一小碗炸鱼皮,热乎乎的。她说是江边收摊的船家给的,多到吃不完。“下了黑胡椒,醒神。”她没多解释,转身走回巷尾,拖鞋啪嗒啪嗒,两下就消失在灯影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捏着炸得酥透的鱼皮,胡椒颗粒咬碎在齿间。屋顶漏处传来远处运沙船的汽笛,朦朦的,巷外世界慢慢沉静。我数了数今天进的蚊香,绿色铁盒还有十七盒——明天赶早圩,应该能多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