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丝袜按摩|走访湘江边的手艺铺子
三月末的衡阳,湘江边的柳絮刚飘完。我沿着解放路往东走,过了先锋路口,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那间挂着“足艺堂”木牌的铺子。退休后闲不住,听说这一带还留着老式丝袜按摩的手艺,便来探个究竟。这行当在本地有些年头了,早年间工厂女工下班后爱来放松腿脚,如今倒是少见。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打通,摆了六把老式躺椅。墙上的白漆泛黄,角落搁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上搭了块蓝布。老板娘姓周,五十七岁,本地人,穿件灰扑扑的罩衫,正蹲在地上给一位老主顾揉脚踝。见我进门,她没停手,只抬了抬下巴:“坐吧,先喝口茶。”
我拣了靠窗的椅子坐下。茶几上搪瓷缸里泡着苦丁茶,旁边散着几卷肉色丝袜,叠得齐整,用橡皮筋箍着。周师傅忙完那单,洗了手过来,边擦手边说:“你问这回事?我做了三十年。早年在城南袜厂上班,下岗后跟着师傅学,就靠这门手艺养大了儿子。”
一双丝袜的讲究
她翻开抽屉,取出一双未拆封的袜子递给我。针脚细密,袜口处有暗纹,摸上去滑而不腻。“现在市面上多是尼龙的,不吸汗。老式的要买含棉量高的,薄厚适中,太薄容易破,太厚不好施力。”她说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个小木盒,里头码着几双洗净晾干的旧袜,每一双都叠成方块,用白棉线绑好。
我问她这手艺到底怎么个做法。她笑了,搬了张矮凳坐在我对面:
“丝袜按摩,讲究的是‘隔而不隔’。隔着那层薄料,手指的力道能透过去,又不会直接蹭着皮肤。先要沿小腿肚向上推,再在膝弯处打圈,最后用袜口边缘轻轻刮过脚踝骨——这手劲儿,练三个月才敢上脚。”
她伸出右手,虎口处有层厚茧。“都是这些年揉出来的。以前夏天没有空调,铺子里吊两台风扇,客人躺着一身汗,我们手上也不能停。那时候一天接二十来个客人,晚上回家手指头都伸不直。”
老主顾们的习惯
说话间,又进来两位老人。一位穿着蓝布中山装,另一位拄着拐杖,两人熟门熟路地各占一张躺椅。周师傅起身去招呼,我注意到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预约:三点陈姨,四点刘伯”。黑板下方钉着一排挂钩,每只挂钩上挂着手写的小纸牌,纸牌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名字。
中山装老人姓刘,退休前在冶金厂开行车。他脱了鞋袜,把脚搁在软垫上,对我说:“我在这做了十来年了。这行当跟别处按摩不一样,丝袜裹着,总觉得卫生些,冬天也不凉。”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周师傅手艺稳,力道拿捏得准,不像年轻人毛手毛脚。”
周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双干净的丝袜,套在手上,又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指缝。她蹲下身,先用掌心焐热客人的脚背,再沿着脚踝慢慢往上推。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揉一团发面。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另一位拄拐杖的老人姓陈,以前在纺织厂做质检。她躺着闭眼,忽然开口:“以前厂里姐妹下了夜班,结伴来按脚。那时候五块钱一次,按完再买碗馄饨,一路说笑着回去。”她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现在年轻人都去连锁店,那种带精油香薰的,贵是贵,可没这儿的实在。”
这门手艺的现状
周师傅忙完,又洗了手坐回我旁边。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指着墙角那台缝纫机:“那是老李留下的。他原来在袜厂当机修工,退休后常来帮我修袜子,前年走了。”烟灰落在她裤子上,她掸了掸,接着说:“现在全城做这行的,怕是数不出十个。去年有个小姑娘来学了半个月,说太枯燥,转去卖奶茶了。”
我问她没想过收个正经徒弟?她摇头:
“这活儿挣的是辛苦钱,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年轻人坐不住,也没耐心练指法。再说,现在谁还穿丝袜?小姑娘都穿船袜,露脚踝,不兴这个了。”
她起身去里间,端出个铝饭盒,揭开盖子,是半盒剩饭和两块腐乳。“我中午不回去,就在这凑合。”她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给我看。纸上用铅笔画的是一张脚底穴位图,标注密密麻麻,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老李当年画的,他记性好,把每个穴位的位置都背下来了。”
我凑近看,图下方有一行小字:“涌泉穴,在足底前三分之一凹陷处,按揉可缓解失眠。”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周师傅说:“老李走之前把这张图留给我,说万一哪天想教人,能派上用场。”她把图折好,又揣回口袋里。
下午四点,陈姨和刘伯先后走了。周师傅收拾躺椅,把用过的丝袜扔进一个搪瓷盆里,倒上消毒液泡着。她看了看窗外,天阴下来,湘江上起了雾。“要下雨了,”她说,“你带伞没?”
我这才注意到窗外晾衣绳上挂着两双洗净的丝袜,灰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绳子上夹着四只木夹子,有一只缺了半边,用红绳缠着。周师傅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低声说了句:“那双是老李的,他走之前落在这儿的,我一直没舍得收。”她说完,转身进里间拿抹布,留下那双袜子和窗外的雾气一起,在暮色里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