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直鸡窝街在哪里啊|一条窄巷与半部镇志
你要问甪直鸡窝街在哪里,我直接告诉你:它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从甪直古镇的东市街往里走,过了卖海棠糕的那家铺子,再拐两个弯,一条只容两人侧身通过的碎石巷子就是。巷口没有路牌,门牌号也早被人用红漆涂了又涂,现在挂着的是一块铁皮,上面写着“甪直镇东市街72-1号”到“72-9号”,可当地人还是叫它鸡窝街。
这名字不雅,但实在。1987年我第一次去甪直,是跟着县文化馆的老周去拍古桥照片。老周扛着三脚架走到巷口,朝里努努嘴:“鸡窝街,进去小心踩到鸡屎。”那天下午,我确实在巷子里看见三只芦花鸡在一户人家的门槛外面啄食米粒,一个穿蓝布围裙的阿婆蹲在井台边拨弄一盆青菜,头也不抬地对老周说:“又来拍照片啦?桥在河那头,堵在亭子里。”
窄巷里的建筑密码
鸡窝街不长,实测巷深约八十多米,最窄处不到一米二。两边是清一色的穿斗式木构老宅,一层住人,二层堆杂物,房檐交错,晴天漏下的光斑也就是巴掌大。临街的木板门大多卸下来靠在墙边,下午三点多钟,有户人家在门口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杆老秤、几包干荷叶,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新米,三块五一斤”。那米是甪直镇东边的稻米,煮饭有股淡甜味,苏州城里不少老主顾骑半小时自行车来买。
街中段有一处豁口,通向一条更窄的防汛通道,出口恰在西汇河的一个埠头边上。埠头有六级石阶,水面常年浮着几片水葫芦叶子。1987年那会儿,每天早晨五点到七点,鸡窝街的住户们就拿塑料盆端着刚洗好的衣裳来埠头漂洗。有一位姓朱的老爷子,每天在这里刷他的假牙,刷完顺手把水泼进河里,再把手电筒装进裤兜,去前街吃一碗阳春面,加一个卤蛋。老周说他年轻时候在镇上中学教书,退休后每天如此,据说坚持了十七年。
摊贩、煤球炉与换糖人
九十年代初,鸡窝街的早晨是极其活跃的。沿街住家把木板门卸下来搭成临时摊位,卖青菜、卖豆腐、卖修鞋用的胶皮线。
- 巷口第一家常年卖菠菜和鸡毛菜,老板娘姓汤,嗓门极大,隔三条街都能听见她喊“今朝菠菜嫩得来”(本地口音“昨天”念“昨捏”)。
- 第二家是修鞋摊,摊主是个瘸腿男人,他修一双鞋收两毛钱,钉掌另加一毛五分。他在鞋摊旁边的墙上用粉笔写了一段话:“雨伞骨子断掉也能修。”
- 再往里走有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是柴火间,堆着蜂窝煤和引火用的松毛。楼上住着一对姓陆的中年夫妻,每天傍晚在门口支一只煤球炉,铁锅里的油面筋塞肉咕嘟冒泡,香味能顺着窄巷飘出半条街去。鸡窝街的名字很可能来源于这里——陆家养过十几只母鸡,白天散在巷里啄食,晚上就钻进搭在柴火间顶上的鸡笼里。
1980年代中后期,有个换糖人每天下午骑一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进巷子,车后座绑一只竹篾筐,筐里是麦芽糖块和几根细铁签。他用铁签敲着糖块发出叮叮的声音,孩子们就拿旧牙膏皮、破凉鞋出来换糖吃。有一次他骑车走到巷子最深处,发现路被一只翻倒的盆桶挡住,他下车把盆桶挪开,摆正,又用手掌在地上摸了摸,确定没有玻璃渣子,这才重新上车推着走出去。这个动作被巷子里的一个姑娘看在眼里,后来那姑娘嫁给了他。去年老太太还在街上摆摊卖葱,说老头前年去世了,糖块再也不卖了。
今天的实地走查
我前年又去过一次甪直,是9月底,天气还热。东市街的游客多到只能跟着人流挪步子。但是拐过卖海棠糕的铺子和一块写有“内有居民,请勿喧哗”的黑板之后,鸡窝街的安静跟一墙之隔的喧闹形成了强烈反差。我数了一下,老街现在还剩十二户常驻人家,门口挂着晾晒的被子,一户人家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色“福”字,正对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
汤老板娘的菜摊早就不在了,她儿子在古镇门口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上用粗体字写着“鸡窝街水果茶”,但门店位置其实在新修的商业街里,离真正的鸡窝街两百多米。陆家那栋小楼已经租出去开成了民宿,门口装了一把指纹锁。原来柴火间的位置做了公共淋浴室,墙壁上挂了一张手写的告示:“搓澡巾请勿乱丢,扫帚在门后。”那三只鸡早就没了,但巷尾空地上还放着一只旧的铁丝鸡笼,笼门开着,里面堆着几根废木料。
上周有个年轻人来找我,说他是甪直当地人,想给鸡窝街写一篇介绍,放在镇志的插页里。他问我:“这条街到底为什么叫鸡窝街?”我给他看了我1987年拍的照片,黑白画面里,几间瓦房前的空地上一只母鸡正低头啄食,旁边就是那个砖砌的鸡窝。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然后说:“这个鸡窝一直在,对吧?”我回答他:你要是现在去看,笼子还在那个位置,只是门不如当年那么合缝了。
前几日傍晚我又路过东市街,见到一位老人坐在巷口喂一只流浪猫,猫是白毛,脏兮兮的。老人用一小块带鱼皮逗它,猫伸爪去抓,扑空了两次。老人笑:“这只鸡看见得晚,要是换在拢共三十年前,白天它就自己钻进鸡笼了。”他说的“鸡”,指的是那只猫,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把“猫”念成了“鸡”的当地方言发音。无论如何,那晚的猫后来没有进门,他把鱼皮放在台阶上,自己背着手走了。巷子口的路灯亮了,是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块铁皮门牌,上面“72-4号”的“7”字翘起一角,底下露出的是一小截更早的门牌号码,绿色底白字,模糊得像我那张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