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到位的498是不是飞机|走访老机场家属区的求证笔记
今年清明后,我去了一趟城东的老机场家属区。那片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红砖,没有电梯。小区门口修车铺的老王听我问“泰到位的498”,先是一愣,接着从油渍斑斑的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张旧快递单。单据上收件地址写着“泰到位小区4栋98号”,发件日期是2007年3月。
我要查的是另一件事。本地论坛前几年有人发帖,说“泰到位的498是不是飞机”,帖子下面吵了几十楼。有人说是小区里停过一架报废的运-5,有人说是八十年代机场导航台代号,还有人传是某次空难后遗留的机身编号。论坛帖子已经被删了,但截图还在几个微信群里转。
我带着打印出来的截图,挨个问楼里的老人。
第一站:4栋楼下棋牌室
上午十点,棋牌室里三桌麻将,一桌斗地主。靠窗坐的黄大爷穿件蓝灰夹克,他父亲是原机场地勤,1995年搬来这个小区。我把手机截图递过去,他眯眼看了一会。
“498?这不是飞机,是机组班车的车牌尾号。泰到位是机场给职工家属区起的名字,当年有四辆班车送机务上下班,车牌尾号从495到498。498是最后一辆,蓝色长江牌中巴,2003年报废拖走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条窄路:“原来班车就从这儿过,早上六点半一趟,晚上十点半一趟。498那辆车刹车有点软,司机老周每次到小区门口都得提前踩两脚。”旁边打麻将的刘婶插话:“老周现在住三栋,腿不好,下楼得拄拐。”
| 车牌尾号 | 车型 | 用途 | 去向 |
| 495 | 白色尼桑 | 行政接待 | 2001年报废 |
| 496 | 灰色依维柯 | 机务通勤 | 2005年转让外地 |
| 497 | 绿皮解放 | 货运短驳 | 2008年拆解 |
| 498 | 蓝色长江中巴 | 夜班专线 | 2003年报废 |
刘婶说,498那辆车最后几年响声大,排气管突突地响,“像飞机在地上滑跑”,不知道谁传出去,就变成“498是不是飞机”了。我记下这个说法,但觉得不太够。
第二站:小区水泵房后面的铁栅栏
黄大爷给我指了个地方——水泵房后面有扇铁栅栏门,门后是机场废弃的南停机坪。他让我去看看,说那里也许有线索。我从小区后门绕过去,穿过一片没人打理的冬青丛,铁栅栏门锈得只剩半扇。地上有碎水泥块和几根扭曲的钢板。
栅栏缝隙里嵌着一块铝制标牌,大概巴掌大,白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我蹲下来擦掉泥,上面有冲压的编号:TWD-498,下面一行小字“导航设备辅助标识”。后两个数字8和3之间有点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这是个实物证据。但“TWD”是“泰到位”的拼音缩写,还是“导航台”的英文缩写TiWD?我拿手机拍了照片。旁边一位遛狗的大哥走过来,狗是只黄毛土狗,见了我就吠。大哥踢了狗一脚:“别叫,人家是来查498的。”他显然知道这个事。
“你是今天第三个问的了。前面两个是骑电动车的学生,说在拍民间记忆。这个牌子后面原来有个水泥基座,是导航设备的底座,九十年代拆了。你问是不是飞机?不是飞机,是个测距仪的东西。但498这个号,以前也有人说是飞机维修架编号。”
大哥说他1998年到2003年在机场地勤当临时工,维修架上的编号他记得,是“M-14”“M-22”之类,没有498。测距仪的底座,他倒是见过“TWD-498”这块牌子,一直挂在基座边上。
第三站:三栋102室老周家
下午两点,我按黄大爷给的地址敲了三栋102的门。老周拄着拐开的门,屋里一股药味加茶叶味。他让我在沙发上坐,自己挪到藤椅上。
“498那辆车,我开了六年多。”老周声音沉,但吐字清楚。“你说是不是飞机?它不是飞机,是我开的班车。那标牌我见过,架在南坪那个水泥墩上,是测距仪的。你要问这两个怎么会扯到一块——有一年机场搞防台风应急演练,把那块牌子临时搬到班车后座上挪了个位置,后来演习结束也没搬回去。那年秋天,有人看见班车后备厢开着,里面露半步牌子,就传成‘车里有飞机零件’。”
老周去厨房倒水,我注意到他茶几玻璃下压着一张旧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一辆蓝色中巴,车头挂着一朵红绸花,车门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瘦年轻人,后面背景是机场跑道边的防吹棚。照片右下角用黑色签字笔写了时间:1997年10月4日。车牌照上有一行小字,放大才能看清,正是“民航-498”的临时号牌。
- 老周说那个白衬衫小伙子是他当年的徒弟,现在已经转去航运公司了。
- 照片背面盖着“泰到位后勤处存档”的蓝章。
- 他记得那辆长江中巴的收音机只能收到本地一个台,播评书和气象通知。
老周没有再谈飞机的事,只是说,去年他整理杂物,翻出一卷班车时刻表,上面印着“498”三个红字,他一直留着。我问他时刻表还能不能看一眼,他扶着茶几站起来,慢慢走进卧室,隔了快三分钟,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浅黄色纸。
纸上是一张手画的小时刻表,从老机场到家属区,一共五趟,末班车22:35,备注栏写着一行字:“498车雨刮器故障,暂用备用件修复,待干,勿用硬物刮玻璃。”
我把纸还给他。他折好又放回口袋,说:“都过去的事了。那辆车是车,那个牌子是牌子,都不是飞机。”
我离开时,看见窗台上摆着一个飞机模型,银色,机翼上画着两道红杠,积了层灰。我没再问。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只有水泥地面返潮的气味,和楼下棋牌室传来的洗牌声混在一起。铁栅栏那块标牌的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我打算过两周再去拍一次清晰些的,看看尾号那两个数字是不是真的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