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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沈先生探花|南门巷子口那瓶高粱酒和半本旧相册

沈先生头一回来我店里,是97年开春,柳树刚冒黄芽。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进门就问:“老板娘,有没有不掺水的粮食酒?”我这小卖部兼着代收快递,货架上摆的散装白酒多是附近工地买的,头回有人这么正经地问。我指了指角落里那坛子——自家酿的高粱酒,泡了枸杞,封了三年。他捻起一撮酒糟闻了闻,点点头:“这个对了。”那天他买走二斤,顺带要了个纸箱,说去“探那个花”,我还寻思着清明近了,要上坟用酒浇花呢。

后来熟了才知道,“97沈先生探花”这话,是他圈里的行话。他叔叔在日本留过学,带回来一套画报和旧唱片,全是昭和年间的俳句插图和折枝花卉。沈先生每隔两三个月到南门这一带转悠,专找旧书摊、废品站、老裁缝铺,不为买新货,就为翻箱底里夹的洋画片、烟标和手写信。他说这叫“探花”——探的是一本旧杂志里夹着的干桅子花,也是探那些印着人物绣像的烟盒纸。那年头电脑还没进咱这条巷子,打电话都用公用IC卡,他腰间别了个BB机,主机是摩托罗拉,响了就跑胡同口回电话。

  • 老座钟:沈先生花三十五块收过一台上海三五座钟,走时不准,每刻慢两分钟。他把钟拆了换新发条,里面的铜齿轮锃亮,他看着就不肯再装上。
  • 的确良衬衫:他用来包“探”回来的纸片,怕折角,一层医用纱布裹着,再套两层牛皮纸。
  • 门头灯:我那小店用的是四十瓦白炽灯泡,晚上飞蛾扑梀。他蹲在门口,借着这光翻相册,不做声。

南门这一块的收旧规矩

干了十来年零售商,我们这片自有一套通行的行情。

第一,报年份,不信年份。

有回一住户拿出个搪瓷缸子,胸前印着“88年桂林留影”,底部刻着厂名。沈先生拿放大镜看了三十分钟,最后没买。他说真假的区别在底胎的气孔和釉面的细纹,年份一句话谁不能编?后来我知道他不收有明确主人信息的物件,怕摸不准来路。

第二,花不等于花。

他相册里那些“花”,大多不是种在田里的花草叶子。前年他淘到批七十年代上海的工艺书签——上面印的都是白兰花和玉兰摄影,纸脆得不敢翻。去年夏天,西街收废品的老孟给他带话,说在一叠旧报纸底下压着幅手绘紫藤,粉色颜料渗到了第二张信纸。他赶过去,用两个烧饼换下来,回去用玻璃裱起来挂在我店里墙上挂了一阵子。没几天被个拍卖行的人看见,追问他出不出手,他跟人家犟了半天价钱。

  • 毛边书的毛口不能用刀裁:沈先生拿湿棉线绷着勒开
  • 邮票不要洗背胶:他蘸水揭好,贴玻璃窗自然风干,遇阴雨天就在煤炉旁架个铁丝烘笼
  • 线装书的衬纸若蠹过:他叫我熬花椒水,晾凉后只捻尾页轻轻压

沈先生腰不好,坐十五分钟就要站起来活动。他手里常握两个碰得发亮的核桃,也没盘出多好的包浆,纯粹攥着有力。我待过的这条巷子三年换了五个租户——煎饼档、打字社、彩票站关了搬走。店我守得住,是房子的门脸自己乐意修修补补,老墙皮夜里自己叹气。

探花的反面课本

有一次老茶客讲起两个抄家的下场给满屋人听。北头水磨坊原来有个姓邝的,改革开放就倒腾布票粮票,家底全砸在邮政特快专递和黄页写上。后来查出手里沾了批军品风衣的劳保清单,判进去了;没人追究他鼓捣旧纸,“但是你没家底的人钻进去图新鲜,不如卖房痛快。”说在这,我真见过一个人戴白手套,开着辆北京吉普来“探”旧信封,”上车点火就倒车走得没影”,第二周他家门上就泄了一摊红油漆。

沈先生不一样,他是什么看头?”你就是一收杂货的大哥,收统店名却总在账本上记错别字拉倒。”同行称他”97沈先生探花”,那是因为一张纸,那是张不知谁引荐他来巷子照相馆要底片的纸,上头画空心折枝梅透,笔草得不比酱油合格。

年份行情沈先生价格
1997冬旧信封一组,1元他出2.5元 显公平
2001夏印白玫瑰烟标,5毛他出1圆 对方要6圆没干成
当时老重庆茶馆记账,出价先攥手势:他那手势我不知道咋么来的,全程像用勺刮碗底的糖。他不喊贵话,最多压一句:”花纹不全吗。”卖的人自己不听就缺一口气,抹掉档口自己修好。

最叫人看不出是高人还是水货的是他数票子。小半天,东升粮油徐妈拿来两本72年挂历,里面每页夹一小挫干燥勿忘我。封底泛潮粘连处有一点霉斑,他用牙签一根一根拨,没取袋子就收来。到七八月份梅雨天来前,帮我浇洗露台上泡沫盆养的马齿尖,过阵子还搬来两条青色箭尾凤鲤搁水仙盆里养着——他念叨她挂历上落款人的信里也说过养了鱼事。然后立秋后连续八九晚在他那个旧相册背面拿铅笔写什么东西。

这会儿天打折,老住平房的张财迷推了自行车来寄几册旧电影连环画,纸箱上书写名字:“借阅勿撕”。 让与先来的做生意的推墙位置。 沈先生站起来,他那副无腿墨镜镜架上系着橡皮绑头,他跟张财迷说了句大概是听巷后请不标准低音才闻他的:“你画报里头的那页插刊呢?”老张一拍大腿:“能死吗不了?就是不知顺手放那儿了,底一千年都摊上存。”俩老孩子风一出门、绕店后去了,我在里屋给鱼撒沉没食。半晌转回俩人略扶着些旧《大众电影》册子,沈先生掏国产手表,盘葫芦。摘下手腕那条磨断角的皮革表带掷在那捆丝光纸上。

关门许久才找回,他压了个铜钥匙在我柜面上交代——南方某农场有整袋土。”这一袋埋水缸底存漆器罩,等过冬别动不动报损坏就行。”把他背上。那袋洋葱种。

半夜轰隆下暴雨搁檐碰震着响。我用板条筛粉在藤盘熬了姜片底下压着护他屋灯电路敲了三声,没有回声。门帘不见透那支装蒸馏水的军斜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