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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市场后街的活禽买卖往事

一张八十年代的买鸡凭证

我家抽屉底压着一张淡黄色的纸片,大连市甘井子区活禽交易凭证,1987年3月12日,购买项:蛋鸡两只,单价四块六,合计九块二,盖着“金三角市场禽蛋组”的椭圆红章。纸边卷曲,中央有一道对折的深痕,像被长时间夹在哪个账本里。这张票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当年在金三角市场边的水产公司做搬运工,下班常绕去市场后街看人挑鸡。

凭这张票,他领回两只芦花母鸡。那年代买活鸡要凭证,还要排队。父亲说后街有家姓崔的摊主,笼子叠三层,最上层卖公鸡,中间是蛋鸡,底下搁着几只瘸腿的,便宜卖给人炖汤。他蹲在那条湿漉漉的街面上挑鸡,抓起一只捏捏胸骨,看看爪底的茧,再对着鸡冠吹口气,观察有没有没精打采的倦意。崔老板在旁边叼着烟卷,用大连话咕哝:“你不用那么仔细,我这笼子里的鸡,哪只炖出来都香。”

三个地方,三个时代的市场血管

按老辈人的分法,大连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第一处就是金三角市场后街,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兴旺了十来年。第二处是青泥洼桥边的荣盛街市场,那是更早的活鸡集散地,路线从山东运来的麻鸡一早卸货,街上铁笼子排成两列,鸡叫声直到晌午才停。第三处是沙河口区的中长街早市,周末清早五点多开市,卖活禽的摊位占了一百多米,笼子前面挂着硬纸板,写着“土鸡”“三黄鸡”“乌鸡”几个大字。

这三个地方不卖熟食,只卖活物。摊主不吆喝,买主自己蹲下来挑,挑中了用塑料袋套住鸡头爪,往秤上一扔。

地点市场位置高峰时段主要货品
金三角后街甘井子区华北路旁下午3点到6点蛋鸡、骟鸡
荣盛街市场青泥洼桥西侧清晨5点到9点从山东运来的麻鸡
中长街早市沙河口区机车厂附近周六周日6点到10点本地散养土鸡

这三个地方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规模大,而是因为时间准,货品老实。金三角后街的崔老板自家有养鸡场,凌晨三点从营城子拉货过去,笼底垫着干草,到市场时鸡羽毛还是干的。荣盛街的摊主老孙更讲究,他卖鸡前先喂一遍苞米粒,让鸡饱食过秤,买回去的人虽然多付几两称钱,但鸡回家不乱叫,安稳。中长街早市有个女摊主姓赵,脸上有一条疤,她只收附近散养户的鸡,一只一只收,不攒货,卖完就收摊。

一件旧马甲牵出的失鸡案

回到那张凭证。父亲当年用九块二买了鸡,顺手搭了一件旧军绿马甲,说留着给鸡挡风。马甲如今还在柜底,袖口磨破了,胸前的口袋鼓鼓囊囊,里面塞着半张1998年的《大连晚报》,报道说金三角市场后街改造,活禽摊位统一搬到西郊屠宰厂,老崔歇业回乡,荣盛街市场同年拆除建商厦,中长街早市改为限时经营,只卖半成品生鲜鸡。

父亲读那段新闻时坐在炕沿,把那件马甲揉成一团扔进洗衣机:“以后再想挑活鸡,就得跑大老远。”他记得荣盛街老孙卖过一只特别凶的白公鸡,啄伤了买主的小臂,老孙转身回摊位拿了一卷纱布,边给人缠边说:“这鸡是抬举你,沾了人血炖出来的汤,一年不感冒。”这话后来在市场传开,那只白公鸡第二天在原价上加了五毛,照样被人买走了。

金三角后街人气最旺时,周围有卖铁皮漏斗的、卖竹编鸡笼的,还有一个人在空地支了个铁锅,现杀现炖,一碗鸡血豆腐汤卖两毛五。父亲说那个铁锅摊子后来被取缔了,因为没卫生许可,但取缔那天,排队的人绕了两圈,锅边撒的九层塔叶子还顺着风飘。

中长街早市的女摊主赵疤脸,她有个固定招数:每只鸡的爪圈上染个红点,表示是哪一家的货,如果有买主回来找说法,她翻本子就能查到是哪五户里的一户。1996年她摊子丢过一批货,二十只土鸡一夜没了,她没报警,也没闹,连续一个月在早市门口摆了个筐,里面放着那批鸡身上剪下的毛,结果第三周就有个老太太提着两只鸡找回来,说自己孙子喂错了药,鸡伤了腿,想退。赵疤脸没接那两只鸡,反倒盛了一碗鸡汤面给老太太递过去:“鸡养十几天的功夫,人不能亏了一分精气神。”

铁笼暗格与随行的竹筐

早年这些活禽摊,笼子里都有暗格,底下夹层放着几个旧铁丝钩子,防止力气大的公鸡拱开笼门。荣盛街的老孙在笼子四条腿上焊了铁块,压着底盘,他说有一年刮台风,满街的鸡笼被吹翻,别人追着鸡跑,他就坐街沿上抽烟,等鸡自己溜溜达达地回来,一只没少。人家问他怎么做到的,他抬起左边胳膊,露出上面的一道旧伤口:“这些鸡都是我一只只抱大的,认得我腿上的味。”

金三角后街的崔老板则有一套量鸡的标准——不拎翅膀,不捏脖子,而是把鸡倒提着后爪,让鸡头往下,要是鸡翅膀张开了四下扑腾,说明有火气,不适合炖;要是缩着翅膀安静垂着,那就是温顺的肉货。买主常常一只只提起来看,阳光底下,鸡身上的羽粉飘在光柱里,落在装满苞米的搪瓷盆边沿。

中长街早市在冬天最热闹,天冷鸡缩成一团,看上去都分不出好坏。赵疤脸就当场烧一锅热水,把鸡爪浸一下,拿出来看反应:精神好的鸡迅速缩脚,病秧子反应慢半拍。这个法子简单,也成了那一片老居民的经验,后来卖活禽的摊位上家家预备一个搪瓷脸盆。

那张买鸡凭证压在我的书桌玻璃板底下,边角已经卷出毛絮。父亲后来不买活鸡了,改吃超市冷鲜分割鸡,但他每年开春还会绕到沙河口那一片,站在当年中长街早市的大门口,看那片地已经变成社区健身广场,跷跷板旁边落满灰喜鹊。他回来告诉我,有一回他在那儿看见一个穿绿马甲的老头,手里握着一只竹编鸡笼,笼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像在等什么进笼。那老头跟他说,这不是在等人买鸡,是为了记一个日子。没说什么日子。父亲也没问。两个人就站在健身场边上,太阳把竹笼的影子晒得短短的,里面有半根干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