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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台鸡一条街|从煤厂路口到晚饭点的三公里

周日四点,我从芦台老桥西头下车,往北走。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每个档口换了几茬老板,招牌倒是越做越亮。今天不赶稿,就想看看这条街现在什么模样。

第一个档口还是老陈家。铁皮棚子没换,地上铺的灰砖裂了几道缝。陈嫂正蹲在笼子前,给一只芦花鸡的爪子缠胶布。我问她,这是干嘛?她说,昨天运来的时候挤伤了,不缠住,它站不稳,买家看了不放心。

她手指上沾着鸡食,往围裙上一蹭,递给我一张名片。边角卷了,印着手机号和“专供食堂”四个字。

档口规矩

这条街的规矩,外来人摸不透。鸡不是摆出来随便挑的,得先看笼子。笼子分三层:底层是蛋鸡,中层的肉鸡,顶层才是当天现宰的。你要买正宗的芦台鸡,得跟老板对上暗号——“要顶层的”。

老李头在街中段干了二十年。他跟我熟,也不瞒:

“顶层的鸡,早上四点杀的,血放得干净。底下的,昨儿的,也能吃,但肉发柴。”

他说完,掀开顶层一个笼子的蓝布。里头三只公鸡,冠子通红,爪子干爽。他抓了一只提起来,鸡扑棱了两下,爪子上的泥点子甩到我鞋上。老李头不好意思,扯了块报纸替我擦。

那报纸我瞄了一眼,是前两天的《今晚报》,中缝还印着招聘广告。

杀鸡摊子

再往北走五十米,有一片用彩条布搭的操作区。三张矮桌,每人一把褪毛刀、一个铁皮盆。盆里的水冒着白气,掺了松香。这个工序我拍了多次,每次都不敢站太近。

老赵头负责剁块。刀不快,但准。鸡脖子一刀下去,头滚到竹筐里。他老婆在旁边拔细毛,镊子夹住一根,手腕一抖就下来。两口子不怎么说话,只有刀剁在木墩上的闷响。

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提着两只鸡过来,说要“开膛不要头”。老赵头抬眼看了看,没应声。手上的活没停,剁完手上这只,才接过男人的鸡,往秤上一搁。

“三斤八两,一百七。”男人没还价,掏出手机扫码。摊子边上的铁杆上贴着收款码,风吹日晒,纸角卷起来,扫的时候得用手压平。

南段餐饮铺

从操作区再走两百米,街道两侧变成了饭馆。招牌从“老城鸡锅”到“直隶鸡煲”,十几家挨着。帘子都脏得发亮,被手掀了太多次。

下午五点半,第一波客人进门。一个穿工装的大哥在门口跟老板娘说:

“还是老位子。一只鸡,炖干一点,多放大料,少放盐。”

老板娘在菜单上划了一笔,没记。转身进了后厨。灶台就露天搭在靠街一侧,铁锅黑亮,鸡块下了锅,滋啦一声响。那工装大哥坐在塑料凳上,剥了一头蒜,也不着急看手机。

我坐在隔壁桌,要了半只鸡。等了二十五分钟,锅端上来。鸡肉咬开,肉纹清晰,嚼到骨头缝里有一丝酱香。铺底的土豆炖得化了一半,混在汤里,用勺舀着吃。

吃到一半,突然停电了。整条街从南到北黑了一串。饭馆老板点起两支蜡烛,隔壁杂货铺拿出两盏应急灯。客人没人走,有人还掏出手机给朋友发语音:“快来,店里停电了,吃的更有那个味儿。”

掌灯以后

七点一刻电来了。灯一亮,灶上的火苗重新蹿起来,油锅又开始响。夜市的折叠桌往人行道上一摆,塑料凳一放,一天的正式生意才算开始。

我沿着街往回走。经过陈嫂的铁皮棚,她正在收笼。纸箱子摞了五个,她用尼龙绳捆好,往三轮车上搬。笼里的鸡剩下六七只,不叫,缩成一团。她说明天赶早市,便宜处理。

经过老赵头案板,他正拿铁刷子刷木墩上的血沫。水和碎骨冲进边上的水沟。他老婆用扫帚把羽毛拢成一堆,扫进垃圾袋,袋口扎了三道。

经过老李头铺子时,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我过来,招了招手,也没站起来。他说:

“早上那三只顶层的,还剩一只,给你留着?明天这个点,它就该挪底层了。”

我说不了,明天去塘沽。他点点头,烟灰弹到地上,风一吹,散到路牙子底下。

街尾的路灯下,有人蹲着在翻一个纸箱子。我走近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孩,箱子里装着三只小雏鸡,脚上绑着红绳。他说是家里老母鸡孵的,养不过来,拿来看看有没有人要。

我问他多少钱一只。他想了想,说十块。我说不买,他就把箱子盖上了。那三只小雏鸡在里面挤了挤,发出很细的叫声,隔着纸板听得清楚。

我走出路口时回头,他还蹲在路灯下,影子被灯拉得细细的。街上的人声慢慢低了,灶台上的火苗已经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