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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区鸡场的女人鸡婆多不|老房子里头的人声和鸡声

铁皮棚子搭在五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底下,从去年冬至开始,雾气就没怎么散过。王婶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手起刀落,一只三斤半的胡须鸡已经褪了毛。她扯着嗓子朝里屋吼:“今天这鸡嫩,多来的话一人半只!”里头传来十几把女声交织的回话,有的要留㓥鸡档,有的多添两块翅膀,还有两个年轻媳妇争论鸡油该不该全留下来。

这就是白云区鸡场,“广从路下来拐三道弯的地方”。我上个月在中药市场跟人收旧算盘,听见前头卖饲料的档主指点,说寻鸡婆要去那处。鬼使神差,我第一次踏进这排建于八十年代末的铁皮屋,墙根还嵌着当年农村信用社注销前的储蓄罐豁口。

女人在这里讨生活

鸡婆在附近土话里指的是鸡场里干活的妇女,当然不全是本地人。桂芳嫂从清远过来,在这干了九年的选蛋和值夜;小陈是梅县人,原先做洗发店,后来改行堵疫苗;最年轻的阿婷刚二十六,管着从大源市场半夜拉回来的成筐脱温鸡苗。她们拢共过日子的,是十五个妇人,十一口不同祖籍口音,用同一把铁钩子剥鸡皮。

就说桂芳嫂的手,一道口子还没结痂旁边又添了两道。她工具箱里常年备着硫磺皂、紫药水和一捆用鸡绦绳洗净编成的宽松紧带。她和她们有个类似共同守则的约定,日出开工后就不能再问昨天夜里赌档输了多少麻将粒子。逢到谁生病,其余人自动多提三轮水。

“鸡婆多喽,多得时候上头都不愿意来收税单。生怕咱把养鸡场的公额数错了似的。”桂芳这样说,低头咬住麻绳接头。

中午十二点准,那片油胶棚底架上火盆,油米粘锅的声响压得蝉鸣都短了三分。每只番鸭的背囊里添了两件背心,因为塘滩的饲料堆顶上日头毒。女人们把带着血沫的红布巾拦腰搭工架,碗里下里是矮青蒜炖粗粉,没有多余的调料,顶多甩三粒八角。

“鸡婆”一词的另一种搓磨

村口卖烟摊的罗伯新开了铁栅栏补带兼晾水果干,一来二去跟鸡场的女人混熟了点,偶尔冒出句半讲半玩的闲话乱头。“白云区鸡场的女人鸡婆多不?”这种问法听起来实在刺耳,也有好几拨拉货的司机故意加重末字的调。我不入流不乱嚼,鸡场的伙食自有其准秤点。

火线板房里的推挡门后头列布了一排休息的长条凳,麻石顺墙搭的,下筐鞋土里站过几十年广花平地的雨水,漆皮带着花白头发的刮痕。那边是女人们嚼贴墙桃的事。有回下雨,水电闹的跳闸,白根芬居然划开手摇筛片从柴油机盘底拈了七八十个自家裹的鹌鹑皮蛋分嚼,絮道某年冬季北去的鸡贩子上雷州贩运,半路冷潮绕上冰泡都没处躲,最后连人带货车倚靠在坡仔记米线店里裹衣烤炭。

活儿好的细架子

  • 七点半开栏门,大铁栅栏给鸡翅膀灌一夜的车辕鹧鸪圈味涂满洋油混晨雾
  • 㓥鸡台的磨刀工序是一个慢水槽窄到底的木枧,各把血刃擦油码成像
  • 下午三点补蛋筐,收粪坑篾扫帚在沙埂碰出齐噜噜闷响
  • 兜蛋麻布衫虽厚几块减坠方便卧底下避开棚尖飞落的虫虺

分工与工钱的上下院

工种每日历时工钱结算
净膛蒸扣十小时头日兑三十元加咸蛋一只
绑苗兑绳到晌差半晌按箩筛登记拾取短羽值
收场搅食拌烂灶包两顿糙砖茶周结六十竹筹换杂粮

傍晚的褪毛水池滚着一层白晕,半浮的脚薯渣和糖橘皮叶沾满汗兮兮的大团麻迹。一个佝偻的女人端搪瓷口杯在糟笼边上舀生水,不知从谁跟她们学的,碰碰她窄拢肩头说了几句自家地体面的嘱嗻。外头一阵电铃劈煤灰,挂脖颈半干的运输喉管嘀嗒地漏点清水——水井压杆的支嘴胶垫早坏了两日了。

据龙口墟的阿槐说,白云区鸡场正筹备隔离开巷式新转口区,到时候怕是棚位得拆换东院加盖高三层砖坯硬化围……廊面顶旧油毡有人洗了一面红边展在鞋排铜管上。门口的电驴捆着一串铁笼摔螺丝钢闩的瘦影,前轮还搭袋发了芽的姜母没法装框;屋内传出碗箸收拾完又叠黑布哨声。斜照贴上隔壁阉鸡摊门挂着的那条油腻熏沉的褪色布账顶,露出剥皮的胶参签一个个缩圆指甲盖的洞。

没有哪只脚站出来踩熄这种盼头,路那头水泵阀隔夜会冒出半瓢怎么变也压不开的水犒,鸡毛轧板添劲,到时候会有的磨刀洋涧叫大檐直晒下更堆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