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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狼盟|老汽水瓶子换来的江湖消息

“你说啥?江城狼盟又挪窝了?”我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巷口修鞋摊旁边,把话头接过去。修鞋的老周头头也不抬,拿锥子往鞋底上一扎,哼哼两声:“昨儿个晚上,小赵那孩子亲眼瞅见的,原来在造纸厂后头那片废车场,现在搬到大桥底下,挨着旧货市场那排铁皮棚子。”

旁边买早点的刘婶端着豆腐脑凑过来,嘴快:“不就是那帮养狼狗的吗?大夏天的不消停,上回半夜路过铁皮棚子,七八条狗齐刷刷冲我龇牙,吓得我豆浆洒了一地。”老周头这才抬头,拿袖子蹭蹭鼻尖:“你这就不懂了,江城狼盟不是养狗的,是管狗——谁家狗咬了人,谁家狗丢了要找,他们管这摊子事,收了钱,还给盖个红戳子。”

我呷了口茶,把缸子搁在膝盖上。这江城狼盟,名头听着像什么江湖帮派,其实就是一群爱管闲事的老街坊攒起来的。2008年那阵子,城里时不时闹狗患,流浪狗成群结队在垃圾站翻食,咬伤过两个放学的娃娃。后来是退休的兽医老孙头,跟派出所老民警郑胖子合计,弄了个“狼盟”,人家不是真要养狼,是借个名头壮胆——狼狗不分家,管狗也得有点气势不是。

从铁皮棚到老门脸

我头一回正经踏进江城狼盟的门脸,是在2012年春天。那时他们还租在纺织厂老宿舍的一间传达室里。门口挂一块白漆木牌,上边毛笔字写着“江城狼盟·犬只协管”,底下缀一行小字:寻狗、断纠纷、防疫登记,每项收五块服务费。陈设也简单,一张三合板桌子,两条长凳,墙上贴满寻狗启事,全是彩色喷墨照片,有泰迪、金毛、中华田园犬,照片旁边用圆珠笔记着丢失地点和联系方式。

那天我表姐家的那只黑背“虎子”偷跑出去,三天没回来,我提了半兜苹果去找他们。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叫孙嫂,说是老孙头的闺女。她先让我填了张表格,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失犬登记”那一页,问我:“毛发颜色、脖子有没有项圈、左耳后面有没有疤?”我愣住了,她白我一眼:“上回李记卤味店那只狗走丢,就是没记这些细茬子,结果有人来还狗,对不上号,又白折腾好几天。”

孙嫂合上本子,拍了拍桌上的搪瓷碗:“找得回找不回,三成看狗腿,七成看人嘴。你回去沿江边走一圈,见着遛狗的、看门的老头老太,把虎子的样子说清楚,我们明早再派两个小伙子专门跑菜市场和废品站。”我揣着那张登记回执,心里踏实些。

虎子第三天在江滩公园的芦苇丛里找到的,饿得直哆嗦,嘴里叼着半只塑料拖鞋。孙嫂没多收钱,倒是把那半兜苹果收下了,说是留着给来问事的孩子们吃。

规矩比狗链子要紧

慢慢熟络之后,我摸清了江城狼盟的底细。他们不光是找狗,也管狗咬人之后的赔偿调解。2015年夏天,住在造船厂家属楼的马大婶家的京巴咬了送水的小伙子,小腿上一圈红印子。小伙子的老板扬言要报警,狼盟的老郑胖子上门当中间人——小伙子答应去医院挂号打疫苗,花了180块,马大婶掏了120,狼盟垫了60,三方就在一张红格子信纸上按了手印。账算得清,气也顺了。

他们还有一套自己的规矩,都写在传达室那张黄漆牌子上,我记了个大概:

  • 找狗先登记,不登记不下台账;
  • 处理纠纷只开调解协议,不代签任何跟钱款有关的欠条;
  • 每天至少两人在门脸里坐班,风雨不歇;
  • 逢周二、周五下午,免费给流浪狗做防疫登记,但必须拴绳戴口罩。

有些人觉得这些条条框框多余,可我还真见过因为不守规矩闹场的。前年秋,城东开火锅店的小年轻带着狗上门来,非说自家拉布拉多让邻居家的土狗打了,要狼盟出面赔三千。孙嫂让他先牵狗过来看伤情,小伙子骂骂咧咧不干,非要先拿钱。老郑胖子上来只看了一眼狗,那拉布拉多活蹦乱跳,连块皮都没蹭破。老郑从桌底下抽出一根卷尺量了量狗的身长,然后指着门上的牌子说:“你遛狗没拴绳,邻居有权告你扰民,你现在倒先来讹人了。”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牵着狗灰溜溜走了。

时间江城狼盟临时驻地主要业务
2009-2011造纸厂废车场旁板房寻狗、无序犬只收容
2012-2017纺织厂老宿舍传达室纠纷调解、防疫登记
2018至今大桥底下旧货市场铁皮棚协管、养犬常识普及

铁皮棚里的旧汽水瓶

现在他们驻扎的旧货市场那排铁皮棚子,我去过两回。棚子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码着整箱整箱的老汽水瓶——那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不是卖,是留着做个登记的凭证。谁家狗走丢又找回来,登记销号之后,往箱子扔一个空瓶,权当留个念想。孙嫂说,这规矩从2012年就开始传下来,现在攒了半墙了,瓶底磨出的划痕有深有浅,代表每一次走失的远近,最远的那只狗跑到了三十公里外的郊县收费站,被一个卖西瓜的捎回来的。

前几天我又路过铁皮棚,瞧见孙嫂正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给流浪猫喂驱虫药。棚檐上挂着块新漆的绿牌子,写着“江城狼盟·合法文明养犬宣传点”。孙嫂手里的药片掰成两半,她仔细用指甲刀修圆边缘,塞进半根火腿肠芯里,再用指头压实。“狗鼻子灵,药味大了会吐,”她对那个女生说,“得给点甜头,不是光为了活命,也是图个不折腾。”

我靠在棚子外的电线杆旁看着她们,江风吹过来,混着旧货市场里木头、旧书和铁锈的气味。那个女生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两瓶还没有开盖的橘子汽水放在窗台上。孙嫂没有回头,只是略微提高声音说:“放那儿吧,留着下次谁家狗跑远了,用作消夏的报酬。”

棚子后边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垫着半条劳动布工装裤折叠成的垫子,我看到一只黄白色的土狗趴在垫子上,耳朵忽然动了动,朝着江边的方向抬起了头。远处有船鸣笛,不知道那只狗是在等谁回来,还是在想自己也该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