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东站街的妹子叫什么名字|退休教师回忆站街卖菜女人们的真名与绰号
去年秋天我回滨江东站附近的老房子收拾东西,在抽屉底翻出一本1997年的工作手册。翻到最后一页,记着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绰号:李秀兰叫“大白菜”,张桂芬叫“辣椒姐”,最末尾那个“田螺姑娘”被我划了两道线,旁边写了个“田秀芹”。后来我拿着手册去菜场问,卖豆腐的老周说田秀芹搬去番禺跟儿子住了,去年查出了糖尿病,腿脚不好,再没回来摆过摊。
她们不是什么别的人,就是当年滨江东站街面上那些推板车、蹲路边卖菜的农村女人。站街这词听着唬人,搁在九十年代末的广州老城区,就是字面意思:站在街边,守着两筐菜,等下班的人路过。那时滨江东站还没通地铁,只有11路公交和郊区小巴停靠,站前的泥地常年被菜叶子泡得发黑。
她们的名字都藏在秤砣和湿麻布里
我最先认识的是李秀兰。1995年春天我调来附近中学教书,每天清晨六点半从宿舍走到公交站,总能看见她蹲在站牌北侧的老榕树下。她卖的是自家地里挖的春笋,竹筐边搁一把弯刀,有人买她就现剥壳,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称好了再塞一把小葱。我问她贵姓,她撩起围裙擦擦手:“李秀兰,就行,你叫大白菜也成——我男人说我长得膀大腰圆像白菜。”
那年头站街的妹子(广州把四十岁上下的女人也叫妹子)大多不报真名。客人们喊“豆芽妹”“红薯妞”,她们应得脆生生的。只有月底交摊位费时,街道办的郑主任拿着本子挨个登记,我才听见她们的真名。张桂芬是卖尖椒的,每次称完秤,她会把辣椒蒂掰下来,防买家拿回去压秤。郑主任喊“张桂芬——”,她头也不抬:“这季度涨到一百二了?”郑主任笑说涨了十五块,她骂了两句,从裤腰里掏出一个塑料钱包,硬币和毛票堆得鼓鼓囊囊。
那个叫田秀芹的,大家喊她“田螺姑娘”
田秀芹是1997年夏天来的,别人都在站台两侧抢位置,她不,她推着改装过的婴儿车,停在公交车下客的围栏外头。车上下来的人三三两两经过,她就掀开白纱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田螺。那田螺吐了三天泥沙,干净得像黑珍珠,螺尾剪掉半截,拿牙签一挑就出来。她卖给夜班司机,五块钱一饭盒,附送紫苏叶和辣椒圈。
有天傍晚我买她的田螺,随口问怎么想到起这个绰号,她便笑:“站街卖菜的女人能有啥好名声?大家叫田螺姑娘,我听着像仙女,就认了。总比‘卖菜婆’好听吧。”
站街的名声不好,但她们是真讲究
九十年代末,这条站街聚集了二十多个固定摊贩,清一色都是女人。男人在附近工地打零工,女人负责种菜、挑担、卖菜,天亮出门,日落收摊。她们之间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谁占了老位置,下雨天得给旁边的搭块塑料布;后到的送去菜市场捡的烂菜叶喂猪,不能白拿;有孕妇过来问价,第二斤半价,不收零头。
我教过的一个学生阿灿,后来考上中专,暑假跟着他妈妈来站街卖丝瓜。他妈妈姓黄,大家都喊“丝瓜黄”。阿灿蹲在板车边看书,他妈妈就吼:“别坐地上,裤裆湿了,客人嫌弃。”说罢从筐里抽出一条干麻袋垫在他屁股底下。那麻袋上印着“珠江面粉厂”,用粗麻线缝口,我后来在学校的劳动课让学生辨认纤维种类,阿灿说:“我妈说麻袋比牛仔裤扎实,她一条用了六年。”
卖菜女人之间也有恩恩怨怨。1999年秋天,新来的江西妹子刘春梅卖藕,标价八毛一斤,把旁边的“藕姐”吴翠莲得罪了——站街有规矩,同一品类不压价。两人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吵架,刘春梅骂“你藕都不削皮就卖,还好意思跟我论价”,吴翠莲抡起藕段就要砸,被老周拉住。后来居委会出面,让刘春梅挪去站尾卖,总算消停。那一年冬天,刘春梅的丈夫在工地摔断了腿,她一个人撑着摊子,吴翠莲嘴上骂着“活该”,却把自家厂里发的棉手套扔了两副到她推车上。
两千年以后,站街的她们陆续散了
滨江东站扩建地铁时,施工队围起铁皮围墙,站前街整整封了十四个月。那些板车和竹筐一夜之间消失了,只剩墙上粉笔写得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外地打工人托本地亲戚代卖剩下的几个号码。再往后,商超开进小区,空港快线通车,站街卖菜这条路彻底断了。张桂芬去了环卫站扫街,没干半年就不干了,她说“低头扫别人扔的菜帮子,不如当年自己嗓门吼两句”。李秀兰回了台山老家,种冬棚菜,听说去年老屋翻新,她没再进城。
田秀芹倒是倔了一阵,搬去番禺大石,在城中村路口支了个卤味摊,专门卖螺肉和卤蛋。2021年她查出糖尿病,我给老周打电话问询,老周说她在医院还念叨:“当年站街的人里头,就数我的田螺干净,秤也足,如今做卤味亏在酱油太贵了。”
前些天我坐公交路过滨江东站,铁皮围挡早拆了,新地铁站口立着食杂店和连锁奶茶铺。铺子门口停着几台粉色电动车,塞着外卖箱的骑手进进出出。有个穿围裙的女人在电动车上整理钢化膜和充电线,我恍惚愣了一下——她太像当年田秀芹推婴儿车的样子。走近了才看清,她手机支架上贴着收款码,背后印着“00后创业”。我退开两步,老榕树还在,树根上周圈全都铺了透水砖,光滑,干燥,没有一棵菜叶子。
那天临走时,我在地铁站便利店买了瓶豆奶,收银台旁边的托盘里摆着缝衣针和一段白线。店员说是好心老阿姨遗留的缝纫工具,等人来取。我不知道那是谁的东西,只觉得那针尖上压着一句我忘了问的话——她们当年卖完菜,走之前蹲在路牙边用旧报纸擦秤盘时,手里捏着的那股子劲儿,到底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