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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南黑窑村|从土坯房到门面房的四十年

你问我在南黑窑村住了多少年?算上今年,整整四十二年。1982年秋天,我调进村东头的小学教语文,那时候村里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现在你看到的那些三层小楼、瓷砖门面,当年全是菜地和土坯房。

土路、水井和大队喇叭

刚来的头几年,南黑窑村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土。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村里人赶着毛驴车去城里卖菜,天不亮就出发,回来时候车辕上挂着一小条猪肉——那是家里孩子盼了一星期的荤腥。

全村的饮水靠三口水井。东头那口井水甜,西头那口带点碱味——老辈人说,喝惯了自己村的井水,去外头亲戚家住三天就觉得浑身不得劲。我记得1985年夏天,村里第一次通自来水,老队长蹲在新修的水龙头跟前,手抖着拧开阀门,水哗地冲出来,溅了他一脸,他咧嘴笑了半天。

那时候南黑窑村的学校是个四合院,教室窗户糊着牛皮纸。冬天我早早去生炉子,煤块是学生家长从自家灶头匀出来的。有个叫二梅的女娃,天天兜里揣两个烤红薯,一个自己吃,一个悄悄放我教案本上。后来她考上了师范,回村教了二十年书。

  • 1983年,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机放在大队部,夏天晚上男人们光膀子围着看《霍元甲》
  • 1987年,村西头开了第一家小卖部,卖醋、酱油、散装白酒,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 1991年,村里通了第一趟公交,站牌就钉在老槐树身上

拆迁、自建房和房租经济

九十年代中期,太原城里开始往南扩。先是南边的工业园区动工,接着修路。南黑窑村的地界一寸寸被城区的影子吞进来。2003年,村里大面积拆迁,老房子哗啦啦倒了一大片。二梅家的老院子拆的时候,她妈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照样帮着搬东西——日子总要朝前过,土坯房倒了,新楼房才立得起来

你看现在村口那条街,两边全是六层高的自建房。家家户户把多余的房间出租,住的多是附近工厂的年轻人,还有在电脑城上班的小伙子。房租一间从两百块涨到五百块,管水不管电。房东老赵在楼顶装了六个太阳能热水器,租客排队洗澡,从下午四点半排到晚上十点。

租金这东西有个讲究:朝南的房间贵五十块,带独立卫生间的再贵八十。去年有个租客在阳台上种了十几盆辣椒,房东不收他水费,算是拿辣子抵了。

年份南黑窑村的变化村里人的说法
1982年土坯房,毛驴车“出去买包盐得走四十分钟”
2003年第一次拆迁“推土机一响,黄金万两”
现在六层自建房,门面房“躺着收租子,就是修下水道烦人”

小饭馆、快递点和站着吃的刀削面

南黑窑村的吃食一直没断过。以前是村里人自己支摊子,现在开了三十多家小饭馆。东边那家刀削面馆,老板是雁北人,每天早上五点半揉面,铁皮案板敲得当当响。面团托在左胳膊上,右手削面,柳叶似的面片刷刷飞进滚水锅。他削了二十年,还能闭着眼和旁边人聊天,一根面都没掉过地上

面馆斜对面是村里第一个快递代收点。2015年刚开的时候,一天到二十个件儿,老板要在小黑板上写名字。现在每天两百多个件,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代收点老板的儿子在城里念大学,放假回来帮忙,他爸对取件的人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啥都在网上买——连菜刀都网购,我们这代人,当年菜刀都是找铁匠打的。”

有个山西大学的学生,每周末坐公交来南黑窑村,就为了吃那家刀削面。他总是一碗面、一个卤蛋、两瓣蒜,站在门口高脚凳上吃完。问他为啥不去城里的大馆子,他说:“城里的面是机器压的,这家是手削的。面的棱角不一样,嚼着有魂儿。”

围墙上拆掉的砖和墙根下太阳地儿

你问我南黑窑村变了没?变了。以前村北的麦场现在成了五金市场,逢年过节唱戏的戏台拆了,原址盖了家网吧。但有些东西没变。村西头那段老围墙,拆了三分之二,剩下一截拐角立在那儿,墙砖是清朝的老青砖——我拿指甲刮过,掉下来的粉末都是细密的,不像现在的地砖,使劲一碰就是半块渣子

围墙根下的太阳地儿,每天下午坐着七八个老人。老赵退休后不做房东了,改养画眉鸟。他那个鸟笼挂在槐树杈上,鸟叫一声,他应一声。别人问他跟鸟说什么话,他说:“说啥呢——一没拆迁的消息,二没涨房租的事,跟鸟就念几句年轻时背的课文。”

我上回路过,听见老赵念了一句“关关雎鸠”,他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张老师,你瞅这仨字儿,跟我说了几十年了——关关雎鸠,关了关,鸡就揪着嗓子叫。可这鸟呐,叫的是它自己的调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