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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卅市现在有摸吧吗|老巷录像厅暗门后的十年变迁

兰卅市现在有摸吧吗?二〇二四年深秋,我沿着解放路往东段老电影院方向走,沿途问过三个修鞋摊、两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最后在青石桥巷口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下。店主姓瞿,五十多岁,正用改锥撬开一桶防锈漆。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句“摸吧早没啦,前年台风那阵子就彻底关光了,现在那几间门面租给快递站了”,又低头干活去了。

我站在五金店门口,闻着稀释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想起十年前兰卅市摸吧的样貌。这倒不是指按摩院或者足疗店,而是半地下录像厅改出来的公共放映室。当年全市老城区至少有七八家,门脸都不大,暗红色棉布门帘后面塞着一台二十九寸的长虹彩电,漆面磨得发白,遥控器用胶带固定在三合板台子上。老板蜷在角落记时间,录像带从地上铁盒里抽出来,插进老式VCD机器时咔哒一声。片子不全新,多数是九十年代香港武打片,也有几盘歌舞片和体育集锦。观众大多是附近工厂下夜班的工人,还有骑车从河西赶来的年轻人。收费两块五,不限时,茶水免费,边上有台落地电扇,夏天常被搬到门口吹凉。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地图上的老街景照片,记忆里那些粗糙的红砖墙如今被涂料刷成灰蓝色。瞿老板又开口了,他说你要是不死心,往巷子深处走,走到第三个岔口,见着贴满搬家小广告的电线杆再拐弯,还有一间挂着“明光电器维修”招牌的店面,那以前就是一家摸吧。

瓷砖地面上的冷气与烟味

我顺着瞿老板的指点拐进去。路面铺的赭红色砖块碎了一角,积水漫过下水道铁箅子,泛着薄薄一层灰光。电线杆上果然贴满搬家公司广告,红底黑字,交叠成厚厚一层。拐弯之后我认出那家电器维修店。门口的玻璃柜子里摆着电饭煲内胆和几个吸尘器零件,但门头的水泥横梁上还残留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电线槽印,距离地面大概两米二——那时候是挂招牌的位置。

我推开门,坐在柜台后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正在用万用表测一块线路板。我说想打听以前摸吧的事,他放下表笔,从抽屉里拿出半包不带滤咀的烟,递我一根,我摆手不要。他点燃烟,吐出一口白雾,说以前那是他舅舅开的铺子,二〇〇四年盘下来的店面,前身是家裁缝铺。后来舅舅学旁边几家录像厅的样子搞了摸吧,把里间打通,放了十几张旧折叠椅,地上铺的瓷砖还是绿白相间的那种老花砖,现在一换新地板就再也敢放重物了。

他说小时候放学常来蹭片子看。那时候摸吧不看证件,谁都能进。有个老头每天固定坐第一排第三张椅子,兜里揣一包椒盐饼干,看完武打片就散场,从来不跟人说话。另一个坐在门口收钱的女人是她舅妈,手腕上系一根红绳,单手收钱找零,另一只手从炉灰里抽出铁钎子捅煤炉。煤炉上坐着一个搪瓷壶,水汽常年把白墙熏出一块黄渍。

“那时候哪有什么扫码付款,连零钱盒都破了个角,五毛硬币卡底上拿不出来。片子一卡顿,全屋子人就一起吸气,坐在门口的人跑去拍两下机器。”他开玩笑说,那些拍打机器的手势,大概是兰卅市老一批摸吧观众的共同记忆。

台球杆与搬到城西的投影仪

后来城市改建,老电影院周边划进了商业区规划范围,租金连着涨了三年。录像带几块钱一盘,VCD机故障率高,画质又模糊,很多年轻人宁可在家用电脑播放光盘。摸吧的客源慢慢缩水,变成十来个固定常客,多数是五十岁上下的老工人,聊天的话题从拳脚功夫转向谁家的补丁打得更妥帖。

二〇一二年夏天,有家在巷尾的摸吧老板添了台二手投影仪,从家里拖来一块银灰色的幕布,每周播两盘野球比赛录像。门票还是两块五,但来了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说是来画速写的。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橡皮屑落在旧折叠椅的夹缝里,后来毕业散了再没回来。没过半年,那台投影仪灯泡烧毁,老板算了一笔账——换灯泡的钱够开一个月的房租——于是又搬回彩电,但屏幕前那排椅子始终空着。

瞿老板五金店对面有一家快印店,门口撒着一些裁剩的硬纸板边角料。我路过时看见一个纸箱里装着几盒磁带,盒脊发黄,乐队名磨得看不清。站了一小会儿,想起兰卅市的摸吧行业最兴旺时,每家门口都会放一台反放在纸箱上的双卡录音机,循环播放些老歌招揽生意。如今纸箱里装的都是快递包装。

墙缝里拔出来的两枚硬币

电器维修店的年轻店主领我看了眼里间厨房——先前摆折叠椅的场地现在堆着旧洗衣机压缩机。他蹲下来从墙根地砖缝隙里抠出两枚五角硬币,年份分别是二〇〇五年和二〇〇八年。

“以前柜台上总掉硬币下去,地面瓷砖有空鼓,走路踩上去咯噔咯噔响。我舅舅说那是运气,不让撬出来。”他把硬币放回指之间又躺回砖缝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门口一束斜光正照在他刚才修理的线路板上,焊锡冷掉之后形成银灰色小圆点,密密麻麻,像一片微缩的星野。卷帘门外有人骑着电三轮经过,车斗里的空塑料瓶哐当作响。

兰卅市现在有摸吧吗?答案当然是没有,连老街巷里的红砖墙也被刷成了灰蓝色。但那硬币还竖在墙根砖缝里,旁边是压扁的香烟盒,再过去一寸是台老电扇的底座,生锈的螺丝拧了三层垫片。那台电扇如今被搬到快递站门外吹纸箱上的浮灰,每到午后吹得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