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哪里有做口的|找老赵补那口铁锅的门道
前几天收拾储藏室,翻出一张泛黄的发票,皱巴巴的,上面印着“淮阴县农机修配厂”的红字,时间是1987年4月。发票金额是“叁元贰角”,备注栏里潦草地写着“补锅底一处,直径约三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想起南门小街尽头老赵那间铁皮棚子。这些年老有人问我,淮安哪里有做口的——我说的不是饭馆,是补锅的“口”,锅破了,找个能做口的匠人,把破洞补严实。
那张发票是我爹留下的。当年家里那口八印大铁锅,锅底烧穿了一个小眼,漏油漏得厉害,炒个青菜都得拿湿面粉堵着。我爹推着独轮车,把锅扣在车斗里,从城北走到南门小街,去找赵师傅。赵师傅那时候五十出头,手背上全是烫疤,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但手上的活儿是整个淮安城里最细的。
老赵的棚子 和做口的规矩
老赵的棚子就在淮安南门小街拐角,挨着卖豆腐脑的摊子。棚子不大,六七个平方,门口堆着半拉子铁皮,墙上挂着一圈锅铲子、铁钩子。他那套做口的家什,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 坩埚炉子——汽油桶改的,底下鼓风机一开,火苗子蓝汪汪地蹿起来。
- 风箱——左手拉,右手往炉膛里添焦炭,两不耽误。
- 砂型勺——舀铁水用的,像个大号蒜臼,内壁抹了层耐火泥。
- 小铁砧子——垫在锅底下,用来顶着锤子敲平铆钉。
补一口锅,工序不算复杂,但讲究火候。老赵先把锅口向上架在三个砖头块上,拿钢丝刷把破洞周围的铁锈蹭干净。然后生火化铁,那铁水倒进一个小模子里,几秒钟就成了一个圆溜溜的铆钉状。他左手持着那块厚帆布垫子,从锅底下顶住破洞,右手把烧红的铁铆钉从锅上面按进去,嘴里含着一口凉水,“噗”的一声喷上去,铁水遇到水,“刺啦”一股白汽冒上来,铆钉就死死嵌在了锅底。完了拿小锤子找平,再抓一把黄土掺盐,抹在补丁边缘,堵住细缝。
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旁的人看得发呆。有年夏天,我亲眼见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口炒勺挤进来,急得满头汗:“赵师傅,你赶紧给我看看,家里来客,锅底漏了,菜都没法炒。”老赵不紧不慢地翻看锅底,说:“你看这口,裂了一指长,得镶个铁叶子才稳当——做口的工钱还是老价钱,两块钱。”那妇女二话没说,蹲在一旁等着。棚子里好几个来串门的老街坊,抽着烟卷起哄:“老赵,你可得给人家补结实点,回头人家家里落了灰你也得管。”
老赵嘿嘿一笑,漏着风说:“我补的锅,比你家的房梁都结实——你信不信?”说着已经把铁水化好了。
后来怎么就不做口了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市面上卖的新锅便宜得很,生铁锅二十来块一口,补一次旧锅要两三块,算下来划不来。年轻人锅漏了直接扔,没几个带过来修。老赵的棚子生意逐渐淡了。我还去过几次,他闲坐在炉子旁边喝茶,铁丝上挂着几个做好的补丁,锈得像老树皮。
| 年份 | 老赵补锅的价格 | 当时一斤猪肉价 |
| 1985年 | 1.5元 | 1.2元 |
| 1990年 | 2元 | 2.5元 |
| 1995年 | 3元 | 5元 |
有一天我问他:“老赵,你这手艺,淮安哪里有做口的,还不就是你家?你就没想着收个徒弟?”他摆摆手,“徒弟?我儿子念大学,说这活儿灰头土脸的,将来去电子厂当工程师。我说行,你好好念书,锅不行了换新的,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啦。”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给我那只旧砂锅绑铁丝,动作还是那么稳,但指节上的裂口更深了。
“锅豁了口子,人能补上;人豁了口子,锅也补不上了。”老赵那天说完这句话,起身往炉膛里踢了踢灰,火星子一亮,又暗下去。
那张发票还在我抽屉里
前几年,老赵的棚子拆了,南门小街改造,变成了卖文创和奶茶的步行街。我偶尔路过,看见原来那个角落里开了一家“手作铁器体验店”,门口挂着黑板,上面写着“亲子手工课,一百二十元一节,教做铸铁餐具”。进去转了一圈,全是机器压好的模具,拿树脂在模子里倒出来,等凉了打磨一下,就算完了。店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问我:“大爷,要不要试试?”我说不了,走了。
我抽屉里那张发票,边角都碎了一半。有回我拿去问一位收旧纸的师傅,他说这东西当废纸不值钱,但你要想留着当个念想,就好好放着。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淮安城里,你要是问一句“哪里有做口的”,十个人有九个会答:“吃的那得找翻修餐馆的,修的你趁早扔了买个新的。”剩下一个,大概会想起南门小街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子。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上还真碰见一个老头,手里拎着一口破了底的小铝锅,逢人就打听。旁边一个卖菜的跟他说:“别再找人了,现在没人鼓捣这活儿喽,你往那边垃圾站一扔,再去超市买一口带涂层的,比腰杆还直。”那个老头没说话,把手里的铝锅翻过来,手指顺着裂纹摸了一圈,最后还是拎着走了。我站在卖葱的摊子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往老赵原来棚子的方向去了。那口小铝锅在他手底下晃荡,太阳一照,裂纹中间反出一道白亮亮的光,像是把什么东西又给照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