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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白龙潭鸡窝在哪里|一张旧收据和五个问路人的下午

收银台底下压着那张1998年的进货单,纸边卷了,墨迹洇成淡蓝色。货品栏写着“博白龙潭鸡窝铁丝笼12只”,单价三块五。那年我刚盘下这间杂货铺,卖烟酒、盐巴、电池,顺带替人代收信件。鸡窝不在我的货架上,但往后的日子,每隔一阵就有人探头进来,问那句话。

博白龙潭鸡窝在哪里?

问的人各有各的急法。有的攥着皱巴巴的地址纸条,说是家里老人交代的祖宅;有的刚从广东回来,拎着蛇皮袋,说要去那儿拜个早年;还有穿制服的人,笔直站在柜台前,问得一丝不苟。我起初真不知道,只能摇头。后来问得多了,就托常来买烟的龙潭林场司机老杨打听。老杨嘬着烟屁股说,那不是单独的村,是龙潭镇边上一片坡地,早年有养鸡场,散了几十户人家,地图上不标名字,本地人管那片区叫“鸡窝”。

我第一次真正去那儿,是1999年深秋。一个叫阿莲的女人来店里打电话,打到一半哭了。她丈夫在北海打工,半年没寄钱,最后托人带话,说人在博白龙潭鸡窝,让她去接。阿莲不认识路,我那天正好要进货,就骑摩托车捎她走。

路不好走,先过一段柏油路,再拐进沙土路,两边是桉树和甘蔗地。到一处三岔口,有个歪脖子龙眼树,树底下蹲着个卖凉茶的老头。他指了指右边那条更窄的土路:“进去见着大水塘,再走百来步,右边那排红砖平房就是。”那天挺冷,阿莲在后座拽着我外套的角,一句话没说。到了地方,红砖房前晾着工装裤,堂屋门开着,她丈夫正蹲在地上修水泵。看见我们,手里的扳手咣当掉进水桶。阿莲跑过去,先给了他一巴掌,又抱住他哭。

那就是我见过的第一处“博白龙潭鸡窝”模样——不是什么特定的门牌,是坡地上一片砖房加鸡舍、水塘加菜地的生活痕迹。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片住了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从周边乡镇迁来的养殖户,外面人分不清户与户的界限,就笼统叫个鸡窝。

但2010年之后,情况变了。

那年春天,通往龙潭镇的二级路修通,镇政府搞环境整治,把零散鸡舍归拢到统一规划的养殖小区。原先那排红砖房拆了一半,只剩挨着水塘的两间老屋,住着守塘的哑巴叔。之后来找“博白龙潭鸡窝”的人,问的已经不是地址了。

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在铺子里转了两圈,压低声音问我:“老板娘,听说博白龙潭鸡窝那儿搞了个赌点?”我没答他,低头算账。他笑了笑,自己走了。上个月还有两个年轻后生,骑着改装电动车,问我“鸡窝”是不是有便宜的“土鸡苗”,我告诉他们育苗基地在东边三公里,挂牌子的那家。

有些问法是绕不开的。但我的回答越来越像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我只告诉你路怎么走,什么能找着,什么找不着,得看你自己扛不扛得住

那间店铺的最后一笔鸡窝订单

2021年夏天,哑巴叔要搬到镇上的安置房去了。他走前那个礼拜,每天下午都来我店里坐坐,买瓶两块的水,也不喝,就拿在手心里转。第三天他摸出一张纸片,上面画着示意图,水塘、两棵桉树、红砖房的位置清清楚楚,角落里写着字:“鸡窝,老李家的,若有人问,往塘边走。”我把那张纸夹进货单本里。

今年正月,有个摄影爱好者按着那张图找到我,想拍老房子。我让他抄了图纸。他又问我:“说实话,这片儿现在还有人叫鸡窝吗?”

我说你去坡上看看,新装的蓝色铁皮棚底下,依然有鸡在刨食,那地方就永远是鸡窝

他没再说话,掏出手机对着图纸拍了个照,转身推摩托车,车尾绑着一捆干柴,是他顺路给亲戚捎的。

关于一个地名的零散记录

这些年,我在柜台后面听多了不同版本的“博白龙潭鸡窝”——有的指那片坡地,有的指一间搭了彩钢瓦顶的饲料店,还有人说那是某个旧篮球场边的茶水摊。他们问路的样子各不一样,但走的时候多半会从窗口买包烟或一瓶汽水。这让我想起阿莲和那张老发票上的铁丝笼——笼子是拿来装鸡的,可人心要安放的时候,哪里都合适。

哑巴叔走的那个傍晚,夕阳把水塘染成橘子色,老红砖房的山墙上还留着半截“鸡饲料”的白漆字。他把最后两把米撒在门口,说了一个字,我当时没听清是“吃”还是“走”。后来想,可能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