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火车站按摩最多的地方|候车大厅二楼东侧那排躺椅
下午三点半,金华火车站候车大厅二楼东侧,老周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陷进那张磨得发亮的棕色躺椅里。他闭着眼,冲旁边喊了一声:“老规矩,脖子加肩膀,四十分钟。”旁边正在给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捏胳膊的老师傅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只是朝老周这边抬了抬下巴。
这地方,就是金华火车站按摩最多的地方。不是那种挂着灯箱的小门面,而是这排靠着落地窗的十二张躺椅,从2010年火车站翻修那会儿就在这儿了。每张椅子之间隔着一个木头茶几,茶几上放着搪瓷缸子和半瓶红花油。窗户外面就是站台,能看见绿皮车慢悠悠地进站,乘务员拎着铁皮喇叭喊话。
老周是常客,每周三从义乌坐高铁过来,就为了这四十分钟。他跟我说,这地方比医院理疗科管用,老师傅的手上有准头,哪儿酸哪儿胀,一摸一个准。
手艺是怎么来的
在这排躺椅上干活的有六个人,年纪最大的姓刘,六十三岁,河北人,年轻时在老家生产队学过正骨。最小的也四十七了,本地人,以前在毛巾厂上班,厂子倒了以后跟刘师傅学了两年才出师。
刘师傅的手劲大,但奇怪的是,他给你按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疼,就是酸,酸得你牙根发痒,可等他手一抬,那酸劲儿散了,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飘起来。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按摩这回事,不是使蛮劲,是找那个‘缝’。筋和骨头之间的缝找对了,手一推,气就顺了。”
他这话说得玄,但坐在这排躺椅上的人信。有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师傅,腰扭了,是被人架着来的,刘师傅让他趴着,在他后腰上揉了一刻钟,那人自己扶着椅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神了。”
这排躺椅的收费不贵,三十分钟二十块,四十分钟二十五块,加钟另算。比楼上那家装修得亮堂堂的养生馆便宜一半还多。坐火车的人,行李多,赶路急,没几个愿意花大价钱去养生馆躺一下午的。这儿不一样,你按完了,躺椅上还能再歇二十分钟,没人撵你。
在这儿能听见什么
这地方不光是按摩,还是个信息集散地。在这儿按过摩的人,什么话都往外掏。
我上回来,旁边躺椅上是个去南昌跑业务的小伙子,手机开着免提跟人吵架,吵完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跟给他按腿的师傅说:“师傅,你说这世道,货发出去了,钱要不回来,我跑这一趟,油钱都不够。”师傅没接话,只是手上加了点力,小伙子“嘶”了一声,又说:“不过你这儿按得是真解乏,我每次路过金华都得上来躺一会儿。”
还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去上海看儿子,孙子在火车上吐了三次,老太太自己也晕得不行。上了二楼,她本来只想找个地方坐会儿,刘师傅看她脸色不对,让她躺下,给她按了按内关穴。老太太缓过来以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硬往刘师傅手里塞。
这排躺椅的规矩也简单:先到先得,不预约,不排队叫号。赶上车次密集的时候,十二张椅子全满,后来的就在旁边站着等。有人等得不耐烦,嘟囔两句,但没人真走。都知道,这行当靠的是手艺人,你催他,他手上就乱了,乱了你更难受。
东西没变,人换了几茬
我头一回来这儿是2015年,那时候躺椅是新的,茶几上放的是玻璃杯,后来玻璃杯碎得差不多了,才换成搪瓷缸子。墙上的挂钟换过两次,现在那个是电子的,红色数字,到整点会“嘀”一声。
刘师傅说,他在这干了十三年,按过的手,加起来得有好几万双。有扛麻袋的,有敲键盘的,有握方向盘的,还有拉小提琴的——那是个小姑娘,每次从金华转车去杭州上课,都会上来按按手腕。
他记得住常客的毛病。老周是颈椎反弓,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是鼠标手,建筑工地的师傅是腰肌劳损。不用问,手一搭上去就知道。
下午四点半,老周的钟到了。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发出“咔咔”两声,长出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五块钱,压在茶几的搪瓷缸子底下,冲刘师傅点了点头。
刘师傅正给下一个人揉肩膀,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下礼拜三,早点来,下午那趟车到的时候人少。”
老周拎起帆布包,往楼下候车大厅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躺椅上已经换了两三个人,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趴在上面,书包搁在地上,刘师傅正给他揉后腰——大概是体育课扭着了。
窗外,一列动车正缓缓出站,白色的车身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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