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苏卢村小巷子|五样生计一把灰刀
我在苏卢村的小巷子里做了二十三年铝合金门窗。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粗,指缝里嵌着的铝屑,拿肥皂搓三遍也搓不净。这条巷子从村口的老榕树往西拐,七拐八弯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绞成一团乱麻,比乡下老妇人的线筐还乱。
二〇〇三年我刚来的时候,巷子还是泥巴地,下雨天电瓶车碾过去,泥浆能溅到膝盖。现在铺了水泥,可巷子还是窄,两台三轮车对头就过不去,总得有一方倒退到岔口。就在这条南宁苏卢村小巷子里,日子像焊枪的火焰,蓝汪汪的,烧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生计。
第一块招牌是我的。玻璃门上用喷漆写了“老曾铝材”,字歪歪扭扭,好用就行。一台切割机,一把氩弧焊枪,几百斤的铝材堆在门口,用彩条布盖上。巷子里的活计跟市里的大楼盘不一样,谁家的阳台要封个窗,菜市场门口的铁棚漏雨了,废旧回收站收来的旧窗户要改尺寸,全是这样的零碎事。
我记得住在巷子尾那个什么爷的,八十多岁了吧,戴着个老解放帽,天天蹲在门口拿钢丝球刷铁锅。他那铁锅是生铁的,锅底黑得发亮。忽然有一天他来找我,说锅耳朵掉了,要焊回去。我说铝焊焊不了铁,他有半晌没说话,后来自己拿铁丝绕了两圈,又使了八年。去年他搬走了,是他女儿来接的,我听见他女儿冲他喊:
“阿爸,你这口破锅还带什么!去到那边我给你买新的不锈钢。” 老头儿倔,愣是把那口锅用蛇皮袋装了,塞在轮椅下面。
一、香火铺的孙老板
巷子中段有家卖香火蜡烛的,孙老板在这儿也快三十年了。他店里头黑漆漆的,堆着纸钱、元宝,还有一箱箱打着“平安香”标记的供品。他左手少了两个指头,年轻时候在五金厂给机器咬掉的。他跟我说,手指头喂了机器,正好拿香火供着财运。每年农历七月十四前一个月,他那铺子门口排到巷子口,电动车都过不去。
他进货的车是一辆三轮,三轮上焊了个铁架子,专门装大捆的香。有一回,他停在巷子里卸货,把路堵实了,后头的三轮车按喇叭按到没电。孙老板也不恼,高声笑着说:
“要过可以,要么从屋顶上飞过去,要么跟我一起拜拜土地公。” 后来那些被堵的人索性下车,在他店门口抽了根烟,买了把香走。那块地方成了个临时的歇脚点,卖豆腐花的,卖酸嘢的,都爱靠在他门口摆摊。老和人家说南宁苏卢村小巷子土气,可香火錢就认这条土气的地盘。
| 地点 | 年数 | 主要营生 |
| 巷口老曾铝材 | 23年 | 铝合金门窗、焊接 |
| 中段香火铺 | 30年 | 香烛、纸钱、农历节日用品 |
| 巷尾拉面摊 | 12年 | 兰州拉面、盖浇饭 |
二、雨季的补漏活路
南宁的雨季长,一到三四月,连着下二十天的毛毛雨是常态。这时候,我这行当就忙起来了——倒不是装门窗,而是补漏。巷子两边都是老房,预制板的水泥楼顶,年久失修,缝里的沥青老化了就漏水。
我常常扛着一卷自粘防水卷材爬上人字梯,用煤气喷枪把卷材烤软,再贴到裂缝上。热气烤着我的脸,雨水从屋檐滴在我后脖颈上,冰火两重天。有个房东阿姨,住在四楼,她的阳台漏了十年,找了三拨人来补,都补不干净。我爬上她的楼顶,发现是排水管口锈没了,雨水全积在隔热板下面。我没跟她收多加的钱,只是顺手用一片白铁皮敲了个喇叭口套在水管上。她说:
“阿曾,你要是早来两年,我那些墙角的箱子就不会烂光了。” 后来她给我介绍了三条巷子外的五六户邻居。在这些雨天里,南宁苏卢村小巷子的房顶就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所有的裂缝都等着点焊枪的锡水。
三、巷口那棵老榕树下的修鞋摊
再往巷尾走,老榕树下有个修鞋摊,摊主姓何,江浙那边的人,跟着家里人过来做小生意的。他的摊子就是一根木头挑子,两个木箱。一个箱子里是锥子、麻线、胶水,另一个拿绳子捆了一摞鞋底。老何不爱说话,但手没停过。他那把锥子使了至少十五年,木柄包浆红亮,跟玉一样。
他修鞋收钱很随意——补个掌三块钱,上胶水两块。你要是忘带钱,摆摆手就能走。有一回,一个来城中村住的大学生,冬天穿着露脚后跟的袜子来找他,说是鞋底断了。老何二话没说,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双七成新的劳保鞋,对着那大学生比了比脚,扔过去了。大学生摸口袋掏出五十块钱,老何只拿了一张五块的,找了四十五。
- 老何的工具:锥子、麻线、水胶、旧鞋底木模
- 老何的规矩:修坏赔双倍,补漏不收工钱
- 老何的爱好:傍晚收摊前拄着拐棍,看巷子里的人赶路
最近几年,来修鞋的少了,可老何还是出摊。下午光景,他一个人坐在榕树下,太阳斜斜打在他那件蓝布工装褂子上,像一座安安静静的石像。我路过偶尔会递根烟给他,他接了,不说话,就夹在耳朵上。
四、巷尾面馆的烟火气
面馆开在最里边一栋私人楼的底商。老板是回族人,姓马,来南宁十二年,普通话还是带着一股子兰州的醇味儿。他的手特别大,擀面的时候,整个人压在一个大面团上,力气全沉到面里了。那一碗拉面,汤是骨头汤底,放几片白萝卜、一把蒜苗,辣子油红亮亮地浮在汤上。
这面馆生意好,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小桌子全满,有人就搬个塑料凳坐在门口,把面碗放在膝盖上吃。马师傅忙的时候,没空说话,一碗面连汤带水地捞在碗里,手速快得像打铁。他店里有一道小菜,是拿酱油泡的青辣椒,专门给那些干体力活的人下饭。
我碰见过一个在巷子里送桶装水的壮汉,一口气吃了三碗面和两碟青辣椒,末了拿碗底剩下的汤泡饭,抹抹嘴,递给马师傅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马师傅不收,从灶台上抓了一把生蒜递过去:
“拿去,吃蒜杀菌,下午肩不疼。” 那壮汉嘿嘿笑了,隔了两天,送水过来时硬是塞给马师傅两包好烟。
说到这面馆的灶台,是烧煤气罐的,可灶台边永远温着一大壶茶。是那种廉价的碎茶末泡出来的,茶色淡黄,带点苦涩。我在店里等客人的时候,总要把自己那把老搪瓷缸子伸过去,让马师傅给我倒满。那茶喝起来像这条南宁苏卢村小巷子的底味——粗糙、解渴,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妥帖。
前几日傍晚,我从巷口焊完一个铁门往回走。经过香火铺门口时,孙老板正拿一把蒲扇扇着刚点着的香,灰白的烟飘过电线,跟巷子里的炊烟混在一起。老何的修鞋摊收了,地上还留着几处锥子点过的小坑。面馆里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回到自己铺子,把那把旧切割机关好,地面上落了一层铝屑,银光闪闪的,像一层薄霜。
这巷子明早还会热闹起来——孙老板的铁门会吱呀推开,马师傅的鼓风机嗡嗡转起来,老何那根挑子又会压在肩上。我的那卷焊丝还剩下半圈,明天早上要接着活。只是刚才那个送水的壮汉对我说,巷子尽头的旧围墙边上爬满了一种开小黄花的藤,他觉得好看,已经拍了照片发到家人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