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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黑灯舞厅最厉害三个地方|老城区夜场的灯火与暗影

去年冬天,我陪一个从郑州过来的老同行去南关大街找修表摊,路过昔日的人民商场后门,他忽然指着那栋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的旧楼说:“这不就是当年黑灯舞厅最厉害的地方之一吗?”我愣了一下,那栋楼如今一半是手机维修店,一半是锁着的仓库,卷帘门上喷着“出租”两个红字。但我们谁都没忘,上世纪九十年代,许昌的夜场江湖里,“黑灯”这两个字是有分量的,它不指别的,就是指舞厅里灯光暗到几乎全灭时,那些年轻男女在慢四步里踩着鼓点移动的领地。

要论许昌黑灯舞厅最厉害三个地方,老舞客心里有本账:**南关大街的人民舞厅、西大街的群众剧院二楼、还有火车站对面那条巷子里的星空舞厅**。这三处不是装潢最豪华的,而是风气最野、灯光最暗、去的人最杂的。当年坊间流传一句话,说“南关的灯灭得早,西街的门关得晚,火车站的舞伴换得快”,说的就是这三家的脾性。

人民舞厅:南关大街上的暗场祖师爷

人民舞厅开在人民商场三楼,电梯是没有的,走楼梯上去,拐两个弯,售票窗口就在厕所隔壁。票价最早是三块钱一场,下午场两点到五点,晚场七点半到十一点。晚场进去,吧台边上一排灌装啤酒,卖得最好的是蓝马和奥克,五块钱一罐。最厉害的是它那套灯光系统——舞池中央挂着一盏旋转球灯,但到了九点半以后,服务员会拿一根竹竿把吊灯往旁边拨,只留墙角一排紫光灯,照得白衬衫上的荧光扣子像鬼火。

我那时候刚跑社会新闻,跟着治安队去查过一次。推开那道贴着深红色软包的门,里头几乎是全黑的,只有舞池边沿的踢脚线嵌着几条细弱的蓝色灯带。舞池里人头攒动,但没人说话,只有鞋子在地板上摩擦的沙沙声和乐队敲鼓点。治安队的大手电照过去,几十对影子立刻散开,有人往消防通道跑,有人往卫生间跑。那次查完,舞厅停业了一周,但复开之后门口贴了张告示:灯光依旧,九点半后谢绝穿浅色裤子的男客。因为浅色裤在紫光灯下太显眼,容易引来注意。

人民舞厅的“厉害”在于它敢开在正街上,南关大街是许昌最热闹的商业街,沿街都是卖布匹、鞋帽的门市,门口音响放着邓丽君的卡带。但三楼那道门一关,外头再喧闹,里头也是两回事。去那里的什么人都有——下了班的纱厂女工、跑长途的司机、穿灰色夹克的两劳释放人员,还有我们这些下班后不想回家的年轻记者。我在舞厅角落里丢过一把伞,第二天再去,居然还挂在售票窗口的钉子上。

群众剧院二楼:西大街的持久战

群众剧院二楼的黑灯舞厅没有名字,门口就挂一块小黑板,写“舞会”两个字。入口要从剧院侧面的铁楼梯上去,经过一间放旧海报的杂物间——那年头还贴着一张《少林寺》的褪色剧照。这里的场地比人民舞厅小,估摸着也就百十平米,地板是水泥的,油漆磨得斑驳,但老板在墙角放了一台柜式空调,夏天光着膀子跳也不觉得热。

它厉害在能熬。别的舞厅十一点收场,群众剧院二楼能跳到凌晨两三点。椅子是那种铁架折叠椅,散在墙根,玻璃茶几上摆着瓜子壳和三得利泡沫红茶的空瓶。凌晨一点以后,票价降到一块钱,舞池里还是满的。有个姓刘的音响师,五十多岁,耳朵不太好,说话总喊,他常年戴着一副黄铜框眼镜,守着两台双卡座录音机,磁带是他自己录的慢三步合集,串了七八首曲子,中间不停顿。老刘的规矩是:黑灯阶段不换歌,谁要换歌就得往吧台扔两块钱点歌费。这个规矩导致一整晚的舞曲都连成一条河,没有断点,舞伴换了人,曲子还在走。

群众剧院二楼最出名的是暖气片。冬天烧得滚烫,女人们进来先站在暖气片前焐手,然后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暖气片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是舞厅里唯一的光源。很多人在那面镜子前整理头发,男的不看镜子,他们看镜子里的别人。

星空舞厅:火车站巷子里的流动站台

星空舞厅不在大路上,它藏在火车站南边那条叫什么巷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家卖烩面的,一家配钥匙的,夜里还有推着铁皮车卖烤红薯的。舞厅门脸极窄,就一扇单开木门,门帘是蓝色塑料珠串。进去之后是一个长廊,两侧贴满小广告,什么“代办签证”“搬家货运”“收旧手机”,墙上被人用圆珠笔写满了电话号码。

这家的风格更野。灯光几乎就没有亮过正常——老板焊了一个铁皮箱子,只留几个手指粗的孔漏光,每次开场前,他把箱子往舞池中央一放,里面装一个四十瓦的灯泡,光线就是从那些孔里钻出来的。舞池不大,但人多的时候能塞进两百人。这里没乐队,放碟片,最常放的一首歌是《情人的眼泪》,放完之后,会切到一段没有旋律的纯鼓点,那是默认的“黑灯时间段”。鼓点一响,全场自动把声音压低,只剩下鞋底声,偶尔有人碰倒了地上的啤酒瓶,玻璃碴子哗啦响,也没人低头去捡。

星空舞厅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跟火车站挂钩。最后一班火车到站是晚上十点四十多,从出站口涌出来的人流,无论去哪儿,都要经过这条巷子。推箱子的人、拎编织袋的人、接站没接到人的,都会在那扇蓝珠帘前犹豫几秒。星空舞厅不收存包费,包往吧台底下一塞,就给一个塑料牌。但它的名声也被这几条轨道带远了——后来很多外地司机跑长途到许昌,把车停在站前广场,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

如今的模样

四年前我采访一个在人民舞厅旁边开了二十年烩面馆的老板,他说人民舞厅的桌椅清出去的那天,一帮老舞客站在楼下看,谁也不说话,看着工人把那张破了角的台球桌抬上卡车。群众剧院二楼现在成了社区舞蹈教室,白天有老太太去跳交谊舞,晚上锁门。窗户上贴着“内部使用”的白纸。星空舞厅那排蓝珠帘换成了铝合金卷帘门,门缝里塞着几份过期报纸,新开了一家快递驿站,取件的人扫完码就走。

去年年底,我在毓秀路上碰见老刘的徒弟,他也五十多了,骑一辆电动车送外卖。聊起以前那盘自录的舞曲带子,他说还留着,但家里的双卡座录音机早就坏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老照片——照片拍的是群众剧院二楼的墙角,暖气片旁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小圆镜蒙着雾,镜子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是谁。他把照片划走,锁屏之前,我看见他的手机壁纸是一张泛黄的跳舞卡,卡上日期栏里的墨水已经褪成浅棕色。

那个冬天傍晚,旧楼对面新装了一片LED广告屏,蓝光扫过二楼那扇关紧的窗户,又移开了。窗户上有一块玻璃碎了一角,补着透明胶带,风一吹,胶带边角就翘起来,扑嗒扑嗒地响,像一个没走完的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