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失足妇女|跟着老周走一趟老巷子
问哪里有失足妇女,这问题搁十年前,巷口剃头匠老周准会拿推子朝东边点点。现在他手抖,只肯说“那边清静了”。我退休后闲得慌,今早拎着两瓶镇江醋去找他下棋,棋盘摆到第三局,他输了,才松口:“你要看就去纺织厂后门那条跃进巷,九点过后有人晾衣裳。”我懂他意思,这年月没人这么问路了。
跃进巷不长,从垃圾房数到变电箱,也就七十来步。墙上刷着“创建文明城市”的白漆,底下用黑笔补了一行小字“骑车看路”。我走到变电箱那儿,铁皮箱上有三道锈痕,像被人拿钥匙划的。背风处蹲着个穿军绿棉袄的女人,头发拿夹子别着,露出半截脖颈。她面前的搪瓷盆里泡着几件蓝布工装,搓板是块碎瓷砖。
她抬头看我一眼,手上没停。“大哥找谁?”我摆手。她低头搓领口,水花溅到鞋面上。搓到第三件,她忽然说:“这里头没人了。要寻人,得去东边劳务市场。”我说我不寻人,就是瞎转。她哼一声,把搓完的衣服拧成长条,水线撒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我说师傅贵姓。她说不贵,姓钱。搪瓷盆的底磕到地砖,当一声。我蹲下来帮着把盆沿往里卷了卷,她没拦。手背上蜈蚣样的疤从虎口爬到袖口,她说这是去年给服装厂剪线头时裁刀咬的。
钱嫂子不留我。她说一会儿房东要来收电费,看见生面孔不好交代。我起身时踩到一块黑皮,踢了踢,是个旧皮夹,里面夹着半张撕了边的彩票和一张小孩一寸照。她弯腰捡起来,往棉袄内袋里塞。“上个月有个男的落这儿的,回头来找过两回。”我问找着没。她拿脚蹭蹭地上的泡沫:“找什么找,人早不在这片儿了。”
隔壁修鞋摊的说辞
从巷子出来,修鞋摊老师傅正拿锥子扎鞋底,见我过来,头也不抬:“看见了吧,就剩那一个,还是顾着烧饭的。”
我说这地方凉了。他拿锤子敲两下后跟:“凉了?去年秋天还排队呢。后面那排平房拆了六间,剩下三间住着看门的老刘。你问失足妇女?都上规矩了,有的进厂踩缝纫机,有的去超市捆菜。”他指指垃圾箱边的红塑料桶:“喏,以前那儿摆水果摊,摆摊大姐才是真的,后来她儿子考上大学,摊撤了。”
他翻出一只断底皮鞋,皮面裂成龟壳纹。他说这是“老知青”的鞋,那人前年中风,坐轮椅还让推过来补鞋,说鞋底软和,踩得稳。我问那个老知青后来还来吗。师傅摇头:“走了,他闺女接去南方了。”铁钎子捅进胶水罐,拉出亮丝。
下午的搬运工
三点多,纺织厂后门出来几个搬运工,板车上码着白坯布。其中一个矮个子,脖子上一圈黑绒线,喊我:“喂,街道办的吗?”我说不是。他放下车把,从兜里掏出半包烟,烟壳压瘪了。他点着火吸一口:“你要找那些人,去南头棚户区看看,那儿还有两家棋牌室,晚上有人端热水的。”
另一个年轻人打断他:“别瞎带路,那边去年就拉了围挡。”矮个子吐唾沫:“围挡是防车的,哪个挡得住人腿。”
白坯布堆顶有个搪瓷缸子,缸上印的“奖”字只剩一半。年轻人拿起缸子喝水,水汽蒙到他眉毛上。他说:“以前这儿下了夜班,路灯底下站一排,拿着手电筒写电话号码的也有。”我问现在呢。他把缸子往布包上一墩:“现在?现在路灯亮到天亮,没站着的了。”
两车布推走,地上留了道湿印子。倒是块方砖上的粉笔字还没干透,写了串数字,尾数正好缺一个带笔锋的七。我不认得,也不打算猜。巷口过来一只黄狗,嗅了嗅砖边,撒了泡尿。
“说实在的,失足这个词重,脚底打滑的人多了,后来都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了。”——修鞋师傅收摊时,把锥子插进泡沫垫子,声音闷闷的。
傍晚的晾衣绳
天黑前我又路过跃进巷,钱嫂子的搪瓷盆收了,换了根竹竿挂衣裳。军绿棉袄旁边是一件淡紫的的确良衬衣,领子磨出毛边。衬衣口袋里露出一截塑料梳齿,黏着几根长头发。
变电箱的灯亮了,罩子上全是灰,圈出一小团暖黄。垃圾房那边有新塞进去的纸箱壳,写着“小心玻璃”。我走到巷口,回头看那件的确良衬衣还在风里头翻领子。衣襟上缺的那粒扣子,位置白得晃眼,像人嘴上没说的话。
路灯下飞虫撞罩子,啪嗒啪嗒。墙根的狗尾巴草从砖缝里探出头,尾巴上挂着半截毛线,蓝的。老周那把剃头推子挂在门把手上,铁柄泛着润光,到底没人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