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考驾照,作者: ,:

无锡东亭鸡窝有什么传说|竹篾编的歇脚处,喂饱了三代赶路人

东亭老街西头,那间歪着半边墙的鸡窝还在。说是鸡窝,其实早不养鸡了。去年台风掀掉半片油毛毡顶,老李头拿三根竹竿撑住,里头搁着两条长凳、一只铝皮水壶,外加半包没抽完的飞马烟。路过的人照样掀帘子进去坐,坐完了往搪瓷缸里丢两毛钱,没人计较够不够。

要说这个鸡窝的来历,得回到一九八三年。那年我二十七岁,刚从生产队竹器组出来单干,在东亭桥堍摆了个修竹椅的摊子。夏天午后,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倌推着板车停在摊前,车上装着十几只编好的鸡笼,圆滚滚的,收口处留着毛竹青皮,一看就是老手艺。他问我借口水喝,我递了碗凉茶过去,他咕咚灌下半碗,抹抹嘴说:

“小阿弟,我看你手艺蛮正,要不要搭个伙?我这鸡笼,专供去梅村那边贩鸡的贩子。他们天不亮出门,走到东亭正好肚饥,要有个地方歇脚吃碗面就好了。”

这话点到根子上。那时候从东亭到梅村,十里土路上没一个像样的落脚点。贩鸡的挑着两筐活鸡,走急了鸡受惊,咕咕咕叫成一片,竹筐缝里漏出几根鸡毛,沾着露水贴在裤腿上。他们最怕的不光是鸡叫,是走着走着鸡粪沤热了,一筐鸡能闷死两三只。所以到了东亭,必须找块阴凉地,把鸡笼卸下来透透气。

老倌姓沈,人家都叫他“沈鸡笼”。他跟我合计,就在桥堍那棵老槐树底下,用他带来的粗竹片搭个半人高的棚子,顶上加两层篾席挡雨,四边用草绳绑牢。棚子里砌个土灶,安一口大铁锅,白天烧水卖茶,顺带给贩子们热饭。沈鸡笼的手艺全在鸡笼上——他编的笼子底部有夹层,铺一层干稻草,再垫一层细竹丝,鸡站上去不硌脚,粪便漏到夹层里,不沾鸡身。贩子们一试都说好,鸡到了梅村,精神头比在栏里还足。

日子久了,这棚子就让人叫成“鸡窝”。不是贬义,是顺口。贩子们进城前吆喝一句:“到鸡窝歇个脚再走!”那棚子里常年飘着煮老茶叶蛋的香气,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水汽把竹梁熏得发黑发亮,用手一摸,滑溜溜的,像包了浆。沈鸡笼有个铝皮饭盒,每回煮茶叶蛋总要放一小把自家晒的橘皮,说是能去腥气。贩子们剥了蛋壳,蛋身印着茶色的花纹,咬一口,蛋黄的油就渗出来,烫得人直嘘气。

最要紧的是冬天。腊月里贩鸡的跑得勤,因为过年要杀鸡备年货。北风灌进窝棚,沈鸡笼就在灶膛里塞几根枯槐树枝,火舌舔着锅底,燎得人脸发烫。有人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锡酒壶,就着灶台沿儿烫酒,黄酒一热,满棚都是那种寡淡的甜味。鸡在筐里闷着,偶尔钻出一两声短促的咕叫,像是应和着人声。

后来沈鸡笼年纪大了,手脚不如从前灵便,编一只笼子要歇三回。他把手艺传给了族里一个侄子,那侄子学了一个夏天,编出来的笼子收口处总少一道回纹。沈鸡笼看了摇摇头,没说什么,第二年秋天人就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口铁锅擦得锃亮,锅底下垫了三块青砖,码得齐齐整整。

我接着照看这处鸡窝。竹棚子塌过两回,一回是九八年大水,一回是零八年雪灾。每次塌了,就有贩子或者过路人搭把手,重修的时候再加几根木料、铺一层新篾片。到现在那墙根底下还留着当年沈鸡笼的墨斗线,用一块油布包着,线头磨得起了毛,落满了灰。前几年有文旅公司的人来看过,说要挂牌保护,老李头摆摆手说:“就是个歇脚的地方,挂什么牌。”人家拍了十来张照片,走了。

前些天我路过,看见一个年轻后生骑着电动车停在鸡窝门口,车后座绑着两个塑料鸡笼,里头装的是芦花鸡。他掀帘子进去,低头老半天,摸出手机扫那个墙上的收款码——码是去年贴的,纸上已经褪色了。他扫完没走,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梁上挂着的旧秤砣,那秤砣锈得成了褐红色,底下一截麻绳还是我当年亲手系上去的。他忽然问我:“师傅,这鸡窝真的养过鸡?”我说养过,也养过比鸡还多的赶路人。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笑了,骑车往梅村的方向去了。棚子里那半包飞马烟还在,烟盒纸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的铝箔片,亮光一闪,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