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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县十六街小巷子|午后穿堂风带我看过的门脸与炉灶

十六街的巷子口没有门楼,只有一棵歪脖子的苦楝树,树皮上钉着一块铁皮门牌,蓝底白字,漆掉得差不多了,“赣县十六街小巷子”几个字只剩下一半。我下午两点半到的,日头正烈,巷子里没人,水泥地上晒着几竹匾的萝卜干,一个老婆婆坐在竹椅上看守,手里摇着蒲扇,扇面破了个口子,风从破洞漏过去,她也不在意。

一、巷子中段的理发摊

往里走四十来步,左手边支着一面镜子,挂在墙上,下头是张旧木椅,椅背绑着一块红绒布,吸饱了头油,颜色发暗。椅子边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掉了两笔。理发师傅姓曾,今年六十三,说他从二十岁起就在这巷子里摆摊,先前是挑担走街,后来固定在这里。

他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刀片在一条帆布带上蹭了两下,又贴着腮帮子走。老头闭着眼,下巴涂满肥皂沫,太阳晒得肥皂沫起了细密的泡,像一层薄霜。曾师傅跟我聊天,说以前巷子里有五家摊子,现在只剩他一家,年轻人都去正街的店了,嫌这里没有空调。

“热有热的好处,”他停下手,毛巾擦了一把汗,“热天大家都穿短袖,脸皮松,刮起来好下手。”

墙角放着一台落地电扇,是长寿牌子的,扇叶转起来嘎吱响。曾师傅说这电扇是九一年从百货公司搬回来的,花了一百零二块,那时候他老婆骂他败家,后来这电扇比他老婆还先退休——他老婆搬到儿子家去住了,电扇留在这条巷子里。

他的工具盒放在脚边,铁皮做的,里面放着两把推子、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块海绵,还有一封报纸包着的针头。曾师傅说这都是他自己的家当,不给别人用,用了几十年,比黄金还贴身。

二、巷尾的裁缝铺与缝纫机声

巷子不算长,往北走到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门内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光线暗,只靠天花板上的一盏白炽灯泡照明。裁缝姓杜,六十八岁,戴老花镜,穿一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透亮。

她家里的蜜蜂牌缝纫机,搁在靠窗的桌上,桌腿被垫了一块砖头,因为地面有点斜。缝纫机头是黑色的,金色花纹,踏板用久了,中间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印。杜阿姨正在改一条裤子——裤腰放出来两寸,给巷口卖豆腐的老李做的,说老李最近胖了,裤扣子都系不上。

她的案板上堆着几卷布头,棉的涤纶的都有,都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扎着橡皮筋。墙上挂着十几把尺子,竹做的、木做的、塑料做的,最旧的一把是铜的,尺面刻度已经看不清了,杜阿姨说那是她婆婆留下来的,“铜的,重,以前做旗袍才用得上。”

她用的是蜡块,在裤腰内侧画了一道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粉笔,牌子叫“英雄”,盒盖裂了,用橡皮筋捆着。她说现在买不到这种的粉了,好多颜色都不齐,只剩白粉和蓝粉。

她指了指墙角一台锁边机,说那台买了有十七八年,平时不响,一响就是要赶工——巷子里的老人做寿衣,都是找她。她说寿衣的针脚排列有讲究,不能打结,线头要藏在里面,活人看不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缝纫机的嗒嗒声和电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她低着头,手在布上推,那件裤子的形状慢慢和以前不一样了。

三、巷子里的吃食与门洞里的生活

午后四点,巷子里空气开始凉一点,卖凉粉的推着三轮车停在了巷口。三轮车是前年买的,车斗漆成橙色,写着一排字,油布遮着,露出“五香味”三个半字。卖凉粉的是个中年妇女,戴草帽,穿围裙,围裙上沾着辣椒油,一圈一圈的印子闻着呛人。

她的凉粉有两种,白凉粉一勺三块五,黄凉粉一勺四块,都是用铝勺挖,扣在碗里,浇上蒜水和醋,再撒一把炒过的花生米碎。我问她一天能卖多少,她仰起头,说今天带了两桶,一桶十五斤,大概下午六点能卖完,收摊去接孩子放学。

她的三轮车旁边有一个门洞,水泥剥落,露出一截红砖。门洞里摆着一张围棋盘,两个下棋的人搬来塑料凳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一个戴毛线帽的——三伏天戴毛线帽,看着奇怪。戴毛线帽的说他是巷子里长大的,在这住了四十几年,屋还是那屋,地面比以前高了四十多公分,因为路基抬了三次。

巷子里的老物件数量/位置大致年代
理发摊的镜子巷中段左墙1980年代
蜜蜂牌缝纫机巷尾裁缝铺1990年代初
苦楝树铁皮门牌巷口更替过三次
凉粉车的铝勺三轮车斗内无标记

我站在门洞旁,闻着炸葱油饼的味道——另一个男人在对着墙炸饼,一张矮桌上放着一口铝锅,油混浊,面饼按扁,沿锅边滑下去,嘶一声,气泡裹着葱花浮起来。他炸三十个,用旧报纸一包,放在缺口碗里,五毛钱一个。

他老婆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杯茶递给他,茶杯上印着“江西星火机械厂”,她说他老公以前是厂里的,下岗后在这巷子里摆摊,摆了十一年。她说这不叫生意,叫熬日子,但也没别的法子,反正孩子已经大学毕业了,在深圳上班。

她说完,顺手指了指巷子那头,“那边拐角有一口井,井台上三个井眼,前年还有人打水洗衣服,今年井水浑了,就没人用了,盖了块木板。”

四、傍晚的巷子拐角

五点过后,日头斜进巷子,照着西墙半面黄光。巷子里的人多起来,放学的孩子书包背带放得很长,跑起来打家里门帘。有人搬出折叠桌,在门口吃晚饭,菜就两样,一盘空心菜,一碗鸡汤,碟子里放着三条小咸鱼。

我又走回巷口,那老婆婆的竹椅空了,萝卜干也已经收了,只留下几根来不及扫的萝卜丝在砖缝里。苦楝树上一只麻雀落下来,抖了抖翅膀,歪头看着墙角的排水口,那里有一小片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穿毛线帽的男人抱着棋盘出来,走到垃圾桶边,把烟头掐灭在桶沿上,也没扔进去,捏在手心往家走。理发摊的曾师傅正在收镜子,他用一块布把镜面盖住,像给鸟笼罩布那样,然后搬起椅子,侧身走进门内。凉粉车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女摊主推着车往东边去,后轮碾过一块凹砖,车里的铝勺哗啦响一声。

我在原来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直到巷子里的白炽灯全亮起来,一圈一圈的黄色光圈沉在窗框和门缝之间,灯下各自有人影在走动。一只黑猫从对面二楼阳台跃到巷子的矮墙上,走过墙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