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箱包拉杆,作者: ,:

足疗店有鸡|客人问的是哪种鸡,我端出两盘

2016年秋天,店门口的梧桐叶子还没落净,来了个穿灰色夹克的胖男人。他推开玻璃门,先探头往休息区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问我:“老板娘,你家有鸡吗?”

我手里正擦着修脚刀,头也没抬:“有,今天刚送来的,还带着体温。”他眼睛一亮,跟着我往厨房走。等看见案板上那只拔净毛的土鸡,他愣了两秒,忽然笑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放下刀看着他:“那你说的哪个?”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就……按摩那方面。”

我指了指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大哥,我这是正规足疗店,开了八年了。你要做足底的话,就这边换鞋。要是问那种鸡——隔壁菜市场活禽区,每天下午五点收摊。”

他倒是痛快,换了拖鞋躺到沙发上,点了58块的按摩套餐。趴着的间隙,我一边给他按足三里,一边聊明白了——他是做家具生意的,跑业务跑得腿抽筋,听同行说“城南有家足疗店有鸡”,就误以为有特殊服务。我笑着说:“你这同行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有鸡,不过是炖汤的料。”

那几年,这句话听得耳朵起茧

足疗店开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对门是粮油店,隔壁是裁缝铺。老熟客里有位姓周的裁缝,每隔一周就揣着保温桶来打汤,说我家炖的乌鸡天麻汤治头晕,比药房有用。好些客人推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老板娘有鸡没有”,起初我紧张,怕查房的误会,后来听顺耳了,反倒当成段子接。

最多的时候,店里一星期用掉五只土鸡,全是清晨从北门早市的老贾摊子上挑的。老贾知道我喂给客人补身子,专门留二斤半左右的母鸡,毛色油亮,爪子细,炖出来一层金黄油花。有回他打趣:“你要是在门口挂个牌子叫‘足疗炖鸡店’,保准没人再来问乱七八糟的。”

我没挂牌,但把菜单写在了墙上的小黑板上:

  • 足底按摩(40分钟)——58元
  • 修脚+鸡血藤汤——68元
  • 乌鸡天麻炖汤(随餐,需提前一小时预约)——28元/盅
  • 活鸡代加工(自带,收加工费)——15元/只

后两项是1998年加上的。那时工厂倒闭,纺织厂女职工下岗的多,好几个来店里一边泡脚一边掉眼泪,说是长期低头踩缝纫机,颈椎痛得睡不着。秦姐是头一个提的——“妹子,你给我炖碗鸡汤成不?我自己买鸡,你给个火。”那碗汤端上来,她一口闷了半碗,带着泪说:“身上暖了,心里就没那么冷了。”

从那以后,店里的煤气灶上常年坐着一口砂锅。白天营业接客,傍晚就把收拾好的鸡下锅,放几片姜,加一小把黄芪枸杞,慢慢吊着。那个胖男人后来每周都来,每次都是同样的话进门:“老板娘,今天有鸡吗?”我答他:“锅里炖着呢,你再按半小时就熟了。”

这锅汤,比按摩更养人

最忙的一天是冬至前夜。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锅没停过火,六只整鸡连着炖透,厨房里白雾茫茫,足疗室飘着药膳香。客人躺在沙发上,光着脚等技师,听见后厨咕嘟声就催:“那鸡好了吧?小心别炖柴了。”

账房上记着笔糊涂账——有人喝汤不给钱,放两个洋葱说抵;有人开车跑了三十里,就为端一碗回去给手术后的老母亲。有个跑出租的大哥,打包了汤揣在怀里,用件旧棉袄裹着,说“这比什么都金矿”。我不收他加工费,他每次出车总给我带两瓶榆坊酿的高粱酒,说冬天揉脚前喝一口,手活血快些。

老熟客来店里,常常不先泡脚,指着柜台上那排保温壶:“老板娘,让我省省事,先给我灌一口汤再去床上躺着。”手艺活是逐渐忘干净的,一双手拿惯了修脚刀,削起冬瓜皮却嫌笨。可那把熬汤的紫砂勺,反倒让闺女偷学走了,去年春节,她炖了一次,打电话来问落料顺序。

胖男人后来成了常客。夏天天热时常光着膀子穿件大背心,冬天就穿那件磨得发亮的灰色夹克。他媳妇有一次也跟来,进门第一句就是:“老板娘,听说你家这鸡有名气,我给你拿来了半袋干香菇,配汤里试试。”那锅香菇鸡汤,第三天被他连喝了两盅。

进店两问 问“有鸡吗”的,约五成人指足底按摩;四成人指着炖锅;剩下一成,表情会先躲闪一下——我直接答:“没有你说的那种,换鞋吧。”
我那店的对策 招牌底下在2003年加了一排小字:“本店只做正宗足疗,附散养鸡汤外卖。”烫字的补贴有点歪,但从此没人再挤眉弄眼地问第二遍。

去年春天我转让铺面去带孙子。走之前把那个用旧了的砂锅留给了粮油店张姐。前几天我去买米,她笑着说:“那锅你家味道太重了,我刷了三次底板还带着黄芪味——跟我缸里的米混着,蒸出来的米饭有点药香,客人还问呢。”

我看着那个黢黑的锅沿,上面不知攒了多少人的手印和油花,没再接话。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斜横过旧摊子,风刮过来一片浅褐色碎叶,落在米袋上。往回走时经过裁缝铺,周师傅还在,他隔窗叫住我:“嗳,你说当年那几个问‘有鸡’的,如今都上哪儿去了?”我没回头,只说:“那得看他们汤喝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