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从老供销社走到菜场东头
上午九点,我站在慈城解放路的老供销社门口,问一个蹬三轮车的后生: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他愣了一下,用下巴朝东边努了努:“你沿着解放路一直走,过了孔庙那个路口,再往东拐进菜场那条巷子,大概两里地。”这个说法和我记忆里差不多。二十年前我教书的时候,周末去买菜,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所谓慈城鸡窝一条街,其实不是街名,是居民叫出来的俗名。早年间那边有几户人家在院子里搭鸡棚,后来养鸡的人多了,巷子两边都摆起竹篾编的鸡笼,卖小鸡仔的、卖老母鸡的、还有收鸡蛋的,挤挤挨挨。现在是卖活禽的铺子少了,但老辈人还这么叫。
往东走,路还是那条路
解放路两边种的是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半。路过的店铺我数了数:一家修钟表的,门脸很窄,里头坐个戴老花镜的师傅;一家卖喜庆用品的,红灯笼挂到屋檐下;再往前是家面馆,门口支着大铁锅,热气往上冒。我走得慢,因为穿了双旧布鞋,鞋底磨薄了,踩在石板路上有点硌脚。
过了孔庙路口,往东拐,巷子突然窄了。两边的墙是青砖的,有的地方长着青苔。墙根下蹲着个老太太,面前放个搪瓷盆,盆里是几把葱。她看见我,问:“买葱啊?”我说不买,去前面看看。她就继续低头理葱,手背上青筋鼓着。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以前每天下午放学,我骑自行车从学校回家,就是走的这条巷子。那时候巷子两边全是鸡笼,竹片子编的,高高低低摞着。小鸡仔叫起来叽叽喳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现在这些声音没了,只有几家铺子还卖活禽,笼子用铁丝网围起来,放在门口,笼子底下铺着报纸,接鸡粪。
走到菜场东头,看见鸡笼
走了一刻钟左右,到菜场东头。这里就是慈城鸡窝一条街的核心。说是“一条街”,其实只有七八十米长的一段巷子,宽不过三米。两边各有几家铺子,招牌都是手写的木板,挂得歪歪斜斜。靠南边的一家挂着“老陈禽蛋”,门口摆着三个铁丝笼,里头各关一只芦花鸡,鸡冠红通通的,蹲着不动,偶尔啄一下食槽里的碎米。
老陈我认得,以前是镇中学食堂的采购,退休后开了这个铺子。他看见我,从柜台后头递了把矮凳出来:“李老师,坐。”我坐下,问他现在一天能卖多少只鸡。他说:“平常四五个,过年那阵子多些。”他指指笼子:“这两只芦花鸡是昨天剩下的,今儿下午要是还卖不掉,就自己炖了。”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是平的,也没什么可惜的表情。
我问起慈城鸡窝一条街有多远的距离,是不是就指这七八十米。老陈说:“你这么理解也行。老早头我们叫‘鸡窝头’,就是这截巷子。再往前走过石桥,那边是养鸡场,不卖零鸡。”
鸡笼、秤杆和褪毛桶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气味,是饲料味、鸡粪味和褪毛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冲,但很贴鼻子。我站了一会儿,看老陈做生意。
| 时间 | 顾客 | 买的东西 |
| 9点40分 |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女 | 两只乌骨鸡,要现杀的 |
| 9点52分 | 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 | 五斤鸡蛋,装在塑料袋里拿走 |
| 10点整 | 一个白发老人 | 只问价格,没买,走了 |
老陈杀鸡的动作很快。他从笼子里抓出一只乌骨鸡,用塑料绳绑住两脚,挂在半空中的铁钩上。然后拿刀,在鸡脖子下头一抹,血就滴进底下的铁桶里。桶里放着半桶水,血渗进水里,变成暗红色。接着他把鸡放进一个木制的褪毛桶,桶壁有三根木条,转着圈摩擦,几分钟就褪干净了。撕开鸡肚子,掏出内脏,问顾客要不要留鸡胗。“留的。”妇女说。老陈就单独把鸡胗放一边,然后把开膛的鸡整个装进塑封袋。
这种场景,现在城里已经很罕见了。但在这里,就在这条慈城鸡窝一条街上,它还是每天发生的样子,跟十年前我来买鸡的时候比,除了价格从十二块一斤涨到十八块一斤,别的没变。
两个细节我记得清楚
一是褪毛的木桶。那三根木条已经磨得很光溜,颜色发深,像用了几代人的擀面杖。我问老陈这桶用多久了,他说:“我爸留下来的,他以前也在这一带卖鸡,桶就是他做的。”
二是一张手写的价目表,贴在柜台内侧的墙上,白纸已经泛黄,写着:土鸡15/斤,乌骨鸡20/斤,鸡蛋4.5/个。写字的笔迹歪歪扭扭,是老陈自己写的。他看我在看,说:“这价格写了好几年,调过两回,懒得重写,就在纸上划掉改的。”我凑近看,果然“18”这个数写在“15”上头,用圆珠笔划了两道线。
上午十点半,巷子里的热气散了些。卖鸡的、买鸡的,都慢了下来。老陈坐在矮凳上,拿一把玉米粒往地上撒,两只芦花鸡从笼子里探出头来够着吃。他嘴里哼着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越剧的调子。
我站起身,把那把矮凳还给他,说不聊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点上,眯着眼看了我一眼:“李老师慢走。”我走出巷子,阳光正好照在对面墙边十来个空鸡笼上,竹篾的,黄中带黑,最底下一只笼子破了口,露出几根干稻草。我没往回走,又往前多走了几步,到那座石桥边站定,看桥下流水,水面上浮着一片鸡毛,顺着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