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翻出旧账本才想起的那点事
今早收拾柜台底下的铁皮盒子,翻出一本蓝壳软面抄。封皮上“2004年”的字样退了色,里头夹着两张发黄的收据,一张是榕江车站对面那家“老五鸡煲”的,另一张是城外河边“周记老灶鸡”的。收据上的墨迹已经淡得认不出几个数字,难为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雨。
那年我刚接下这间烟酒铺,马路牙子还没铺水泥。夜里十点过了,一个穿胶鞋的老哥进来买了两瓶二锅头,裤脚溅满泥点子。他问我榕江鸡窝最出名三个地方在哪儿。我卷着舌头回他说,鸡窝这词在我们这一片是带土味的叫法,指的是正经做鸡煲生意、火候跟配料都拿得出手的小馆子,跟城里那种连锁店不是一路货。
他听了直拍大腿,说从广西来拉木头,货装完想尝口地道的。我给他指了三处:旧操场边上的老五鸡煲、河坝下头的周记老灶鸡、还有大十字巷子口那家没挂招牌的李娘鸡。他问我哪个最香,我说你得从第一个吃起,吃完了再跟我说这话。
旧操场边上的老五鸡煲
老五家开在旧操场东侧铁门对面,门口支两口大铁锅。那会儿锅底不玩花活,就是菜籽油熬的姜蒜料,加五斤清水,烧开了才下鸡块。鸡是笼子门口现杀的,论只卖,五十块钱一只,不管几人吃。老五长年穿同一个颜色的围裙,围裙口袋插一把专用剪刀,剪开一包辣椒面,手指头一撮就下锅。
那晚我领着老哥去,里头拢共四张桌,地上潽着亮晃晃的油。老五要我们等等,锅先旺火开个激劲儿,再转中火,这中间他老婆拿切好的魔芋片和干豆皮垫锅底。汤滚到第三遍的时候,鸡皮微微卷起来,椒粒挂在肉上泛红。老哥咂了一口汤咂了半天,回我说:“这他妈是把鸡骨头都煮透了。”
桌上配的都是大粗碗,没有纸盒饮料,只卖本地土罐装的米酒。老五家的蘸水是一绝,糊辣椒面混合生姜末,浇一勺热油,再倒半碗锅里的原汤。酸香冲鼻子,但又勾得你没法放筷子。老哥连加了两份宽粉,看着窗外的旧铁门和门柱上“禁止倒垃圾”的牌子,说这地方不像做生意的,倒像自家搭的火塘。
他抹着嘴讲怪话:“这锅不讲究排场,讲的是把肉和汤喂进人肚子里。”我到现在还觉得老五是听了这评价后悔没多算我们两块钱。
河坝下的周记老灶鸡
第二处要从旧食堂后墙翻下去的台阶走,一溜石条子嵌在土坡里,尽头就是周记。周家那只灶比我出生的铺子还高,用青砖垒的,灶膛口烧的不锈钢桶里锁着两截铁皮炭笼。他家的招牌把“炭”字写在前头——炭火慢煨,是要你吃那股子香得心慌的烟薰味。
周记讲究一只鸡分两吃。头遍先吃原炊,只放葱结、老姜片和几粒花椒,汤面黄澄澄的,油花均匀地铺一层。第二遍就把食客剩下半锅的汤底倒进角落的生铁钵子里,加一把当季的鲜笋或者萝卜干,撒几滴老醋又端回来。剥下的骨架子也不扔,丢回灶边的瓦缸里,第二天又成了熬粥的底汤。
那老哥在周记吃到一半,邻桌一个本地裁缝跟他攀谈起来。裁缝说的是周记上世纪九几年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有像样的炉盘,周家人每天头一锅鸡汤专留给河对岸中学的晚班老师,剩下的才摆给散客。老哥被这段来历说得眼睛发直,问人家收不收徒弟,裁缝啃着鸡爪尖摇头:“人家是鸡窝里熬出来的手艺,你一个星期包学不会。”
我先他吃完,提了两块钱的散酒站在门口抽着,看河坝下头的灯在雾里聚成一团黄。河水的腥味混着灶台上的咸香,比城里的潮气更扎实。老哥走出来时摸着口袋,说以后拉货路过榕江还得来,冲着这口烟熏火燎的实在气。
大十字巷子的李娘鸡
最后一家没有可取的名字,大十字往右拐那条窄巷子,巷口挂一盏白炽灯泡,灯泡底下是两条矮板凳外加一张折叠桌。李娘本姓是大姓,她是嫁到榕江的,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就在这路口支摊儿,后来抹平了后墙盖成半敞开的小门店。墙上钉着一本硬皮本,没有菜牌,就写一行狂草“夜里九点后加卖鸡杂粉”,吃过的都认。我其实不想带那老哥去,因为李娘实在太较真,一桌人如果超过四个,她就有些不招呼,嫌人多了挡她切香菜。
李娘鸡的规矩另类:鸡肉斩件不腌,下锅焯一遍捞起,另烧半罐沙茶酱炒干辣椒蒜粒,再倒回肉块翻拌,加一杯热水焖到收汁。吃的时候配白切米粉和柠檬叶丝。她不要你大口啃,吃完了肉,剩下酱汁掺进粉里,一筷子把酸甜压住辣味,那才叫满嘴饱足。老哥吃到一半想添一碟酸萝卜,李娘回他说:“今天没泡够时辰,不好吃的不卖。”
那晚结账时老哥非要算帐上写个称呼。李娘拿着圆珠笔在旧收据角落画了一只鸡,旁边点了三个点,再没写别的。我跟他出了巷口,他站在灯下折好那张收据塞进烟盒夹层,望着大十字另一侧新建起来的烧烤店群,突然笑了一声:“人乍见生,鸡要久炖。这三家火候各不相同,偏都开在这菜市和河道的缝隙里。”
后来老哥又来过两回,第三回没来,只托司机捎了一箱广西青柠,让我送到三家去。李娘剥了一颗,在围裙上蹭了蹭,跟别人说这柠檬用来做蘸水恰好,比沙茶酱多出一缕生劲。我问她那家周记怎么送,她努努嘴:“放门口就行,他们炭炉炭灰多,青柠搁在桶旁边,一晚上就吸满烟味,正好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