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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现在那有战衔女|开杂货铺的老邻居替我问了三家店

下午三点,台江农贸市场后门的巷子口,我拦住扫地的陈依姆。她穿蓝布围裙,竹扫帚靠在墙根,正弯腰捡烟头。

“依姆,福州现在那有战衔女?”我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比了个缝纫的手势。

她直起腰,眯眼看我:“你讲的是踏布机那种?还是十字绣的?”我说是十字绣,细针密线绣武将头盔的那种。她想了想,指头往西边一戳:“梅峰路上那家布料行,老板娘收过几幅老活,你去问问。”

我按她指的方向走。暖湿的风裹着鱼腥味,骑楼下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竹器的、修钟表的、代写书信的,门脸都缩在塑料门帘后头。拐进梅峰路,路面窄了半截,两排老榕树的须根垂到人行道上,把日头筛成碎银子。

布料行在邮局斜对面,招牌褪成浅粉色,写着“春绸布庄”。推门进去,玻璃柜台里码着各色线轴,墙上挂两匹的确良。老板娘五十多岁,烫小卷发,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

我说明来意,她掸子没停:“战衔女?你说的是铠甲片那种绣法吧。上个月收过一幅,黑缎底子,金线锁边,绣的是关公背旗。卖是卖了,卖给一个剧团的道具师傅。”

她放下掸子,从柜台底下摸出本牛皮纸簿子,翻了两页:“那师傅姓郑,留了电话,说以后有货还找他。你要真想看老活,去鼓楼前那家裁缝店,老郑常去那儿改戏服。”

裁缝店的吊扇转得慢

裁缝店在鼓楼前公交站背后,门面窄得只容两人并排走。门口挂块木牌,墨字写“恒昌成衣”。掀帘进去,一架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占了大半间,机头上搭块红绒布。师傅姓林,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用黑发卡别住,正给一件戏服缝水袖。

他听我问战衔女,先是不说话,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过了半晌,才从案板底下拖出个樟木匣子,抠开铜扣,里面叠着三块绣片。

“真正的战衔女,肩甲处要绣九层鳞,每层鳞片方向不同。光线一转,像活鱼翻身。”他拈起最上面那块,对着窗洞的光,“这是十年前一个退伍老兵拿来的,说他祖母传下来的,底子是苎麻,如今买不到了。”

我凑近看。黑褐色的绣片上,金线已褪成暗黄,但鳞片叠压的针脚依然紧实,指尖摸过去,能感到细微的凹凸。边缘有一道缺口,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老兵说,他祖父当过水师营的什长,这肩甲是从旧军服上拆下来的。”林师傅把绣片放回匣子,“我说这不能缝戏服,太可惜。他笑了笑,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让懂行的人看。”

他留我再坐一会儿,拧开电扇。叶片积了灰,转起来嗡嗡响,吹得案上碎布头微微翕动。我问他有没有照片,他摇头:“我不识字,但认得针法。那种九层鳞的锁边,现在的小年轻连见都没见过。”

巷尾的绣娘有块老料子

林师傅最后说,他徒弟的姑妈前年搬去仓山,住在烟台山脚下一栋老洋房里,“她手里藏着一块整幅的战衔女料子,说是要等孙子结婚用”。

我按地址找过去。这户人家铁门半掩,院子里晾着蓝印花布,藤椅上坐个老太太,正在剥毛豆。我报上林师傅的名号,她起身进屋,翻出一个油纸包。

展开来,是一块三尺见方的藏青色料子,正面绣的确实是战衔女——不过针法比亚运会上那种更野,鳞片一律向右倾斜,边缘处有磨损,像是曾固定在什么硬物上。老太太说,这是她公公留下来的,“文革时藏在米缸底,糯米虫蛀了几个洞,后来我用相近的线补过”。

她指着料子一角:“这里原本有块墨迹,是我公公的名字。他年轻时在船厂当铁匠,说要代代传下去。”我问她卖不卖,她笑着摇头:“不卖。你留个电话,等我想好了再说。”

我走出院子时,天已经暗下来。福州老街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暖黄的、乳白的,照着石板路上的水渍。经过一家食杂店时,门口蹲着个女孩,正拿不锈钢碗吃鱼丸,筷子夹着一颗,吹气,小口咬开。她看我在看她,抬起头,嘴里含含糊糊说:“前面拐角还有一个店,卖旧书旧画,有时能碰上老绣品。”

我点点头,没再往前。巷口那棵老玉兰树的花瓣落在脚边,白惨惨的,像一片被折叠过的旧月光。榕树须在风里轻轻晃,树上挂的褪色灯笼上,还印着去年端午的“午时茶”三字。女孩吃完了鱼丸,把碗放进盆里,转身进屋,门帘子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我把口袋里那张记着地址的纸条叠好,塞回裤兜,站在路灯底下,看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一时也想不起下一步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