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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城中村小巷子|雨棚下的铰刀与三合土

“阿伯,这副铰刀还要磨多久?”我蹲在巷口的滴水檐下,手里攥着两把钝了的厨房剪。雨刚停,青石板上汪着水,倒映着头顶纠缠的电线。

老陈头也不抬,脚踩砂轮,火星子溅到他蓝布围裙上,烫出几个小黑点。“急什么,你阿母那把鸡剪我磨了四十年,她都没催过。”他捏起剪子对着光看刃口,又放回砂轮上蹭了两下。巷子深处传来木屐敲地的声音,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端着搪瓷盆去倒水,水泼在墙根,溅起一股肥皂味。

我往后退半步,后背抵到对面杂货铺的玻璃柜。柜里摆着葵花籽、散装白酒和九五年产的蛤蜊油,塑料瓶上积了层灰。老板娘从帘子后探出头:“阿弟,买包红梅不?”我摆手,她又缩回去,里面传来闽南语电视剧的对白声。

铰刀、斗笠与褪色的春联

这座城中村藏在泉州老城肚脐眼的位置。东边是开元寺的西塔,西边是中山路的骑楼,唯独这片巷子像块被人揉皱的草纸,夹在水泥楼缝里。老陈的摊子摆了二十六年,他说刚来的时候,巷口那棵榕树只有碗口粗,现在气根垂下来,能挂住一头牛。

“你别看巷子窄,什么活计都有人做。”老陈把铰刀往油石上荡了荡,刃口亮出一线白光。他嘴朝左努了努:“那边修钟表的吴瞎子,眼睛瞎了,耳朵比狗还灵。上次他听我走路,就说我鞋底补过三回。”修钟表的摊子就是个木头匣子,打开来全是大大小小的齿轮,吴瞎子的手指头摸索着,一摸一个准。

雨又落了,细得像筛糠。老陈让我把摊子底下的塑料薄膜拽出来,盖住他的工具箱。薄膜上压着几块红砖,砖缝里钻出细叶的杂草。巷子对面那户人家门楣上贴的春联褪成了粉色,上联还剩“天增岁月”,下联被雨水冲得只剩一个“满”字。

巷内营生,各有各的算法

我蹲麻了腿,起身走到巷子拐角。墙根支着个铁皮炉子,一个老头在烤地瓜,铁皮上刷着黑漆,写着“老伯烧番薯”五个歪扭的白字。他掀开炉盖,热浪裹着甜味扑过来,地瓜皮烤得焦黑,掰开来瓤子金黄流蜜。我问多少钱,他说:“大的三块,小的两块。你要哪个?”我摸出两枚硬币,他拿塑料袋装了,又塞给我一小块炉灰:“揣着,烫嘴。”

再往里走三步,右边的墙皮剥落,露出一截红砖。砖上钉着块木牌,刻着“古井巷14号——出租”。门敞着,院子里挂满拖把,水珠顺着布条滴到地上,汇成一条细流,钻进下水道口。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只剩半截。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数算术本上的格子。墙角堆着废弃的缝纫机头、半扇弹簧床垫、几根生锈的钢筋——都是这个村子翻建时拆下来的旧物。

老陈的铰刀磨好了。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又吐了点口水在青石上,把刀面蹭亮。我付了他五块钱,他把钱叠成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你阿母那把鸡剪,过两天拿过来,换颗铆钉,不用钱。”

一条巷子,三张桌子,九张嘴

傍晚五点半,巷子里开始煮饭。煤气灶的呼啦声、铁锅炒菜的哐当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住在巷尾的阿兰嫂在门口支起折叠桌,摆好三样菜:酱油水杂鱼、炒芥菜、汤是紫菜蛋花。她老公赤着膊,坐在塑料凳上灌啤酒,灌一口,骂一声当天的天气。

隔壁剃头摊的老周收了家伙,拎着铝壶往地上浇了圈水压灰,他一天剃了十四个头,收十八块。旁边补鞋的邱师傅在收摊,铁皮盒子里的鞋钉倒出来数了数,掉了一颗,他蹲在地上摸半天,终于从砖缝里拔出来,用牙咬着放进铁盒。

这条泉州城中村小巷子,白天是磨刀人的摊位,晚上是打工人吃饭的场子,凌晨三点又变成送货板的滑道。那些三轮车推着泡沫箱,箱子里是刚从浔埔码头卸下来的带鱼和蛏子,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咣当咣当响进黑乎乎的深处。

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的摊子收进了布包里,挂在榕树的钉子上。一个收破烂的老人骑着重磅自行车进来,车上挂着一串红色的塑料桶,在风里晃。垃圾桶边趴着一只花猫,尾巴卷住一截废弃的卷尺,尺子上的刻度已经磨没了一半。我摸了摸口袋,那两枚硬币换来的烫手地瓜还揣着,隔着一层塑料袋,慢慢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