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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大学城小巷子|十块吃饱三样逛完的烟火走廊

老板娘我在这条巷子口守了九年店,从卖烤肠的推车换成如今这间十二平的奶茶铺子。跟你们说,外地家长头一回来送孩子,总爱问“大学城有啥好逛的”,我手往南一指:就那条巷子,从早到晚,一百块能把你肚皮和手机内存都塞满。

这条巷子夹在常州大学城两所院校的围墙之间,北头接着鸣新路,南头通到滆湖路,全长不过三百米。路面是那种老式水泥砖,被电动车和快递三轮碾得起了包,雨天踩上去会“扑哧”冒水。可每到傍晚五点,巷子里的人流密度比市中心地铁站还吓人,学生们背着电脑包、举着手机壳、踩着洞洞鞋,两头对冲,你得侧着身子走。

一、第一家奶茶店的门槛磨掉了一层漆

我这铺子左手边是“阿姨炒饭”,右手边是“老兵水果捞”。九年前我刚来时,这条巷子还只有五家店,现在数了数招牌,七十三家,其中奶茶店就有十一间。但我这间是唯一从铁皮棚干到玻璃门的,门槛那块水泥地,每天被一千多双脚踩过,硬是磨出了洼陷。

有个机械系的小伙子,四年里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买一杯柠檬水,不要冰,多加一片柠檬。大四毕业那天他最后来了一次,把饭卡里剩的六块三毛钱全买了珍珠,说:“老板娘,以后喝不到你这水了,这珍珠我回去泡方便面吃。”我笑骂他败家,转头多抓了一把珍珠塞进杯里。到了第二年九月,他又出现在门口,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姑娘——他读研了,学校就在隔壁,这巷子他还能再走三年。

涨价也是这条巷子的刻度。九年前珍珠奶茶四块一杯,现在八块,但杯子大了三分之一。炒饭从六块涨到十块,阿姨说猪肉贵了,但你看她炒饭时,火腿肠永远切成两种,大粒的卖给刷校园卡的低头族,小粒的卖给扫码付现金的熟脸。学生不傻,可谁也不计较这三五毛钱,毕竟这条巷子里的东西,比食堂热乎,比外卖能看见活人。

二、巷子中间的打印店,深夜十一点还亮着灯

走完前一百米,左手边那家“期末速印”,门脸只有两米宽,里头塞着三台复印机、两台风扇和一张行军床。老板娘是我同乡,她对这条巷子的记忆全按学期分成块块:开学头两周,全是新生复印身份证和银行卡;期中那两周,全是小组报告,A4纸印到机器发烫;到了考试周,排队的人能排到隔壁贴膜摊。

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她给我发微信说“今晚通宵了”。原来是考研前一天,有个男生抱着一叠二百页的资料来打印,说是从图书馆学长那接力抄的,都是重点题。他站那等的时间里,把手上冻裂的口子对着暖气片烤,我问她咋不给人家倒杯热水,她说:“我倒了他也不喝,眼神全盯着出纸口呢。”后来那男生考上没她不知道,但这叠纸印废了四包墨粉,一张没重样。

打印店墙上贴满小广告,最底下一行字被她用红笔描过:“求二手高数书,电话尾号7311。”她说这条子贴了三年多,电话打过去是一个女孩接的,每年开学季她都来问一遍“那书还在吗”。书早被大四学姐买走了,但条子一直没撕——有时候学生要的不是书,是确定这条巷子还有人在等人

三、拐角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系的是电动车钥匙

巷子南头走到一半,有棵被人撞了无数次的老梧桐,树皮上全是自行车把蹭的印子。逢到上课前十分钟,学生们赶时间把共享单车往树下一撂,车锁随手一挂,钥匙插在锁孔上扭个弯,那种状态叫“象征性防盗”。

这棵树底下夏天是卖酸梅汤的推车,冬天是烤红薯的大铁桶。卖烤红薯的老孙头戴个脏兮兮的军棉帽,他的电子秤永远显示“价格面议”。有次我见他给学生装袋子,故意多捡了一个小个的塞进去,学生说“叔你称错了”,他瞪眼:“谁错了?你上次帮我把倒地的伞架扶起来,这个算谢。”去年冬天他家拆迁,说要回苏北养老,临走把铁桶送给了隔壁卖煎饼的,煎饼摊主到现在还在用,桶身贴了一层新锡纸,但那股焦糖味一点没变。

傍晚六点,这棵树下面是外卖骑手的聚集地。他们倚着车,脚架搭在树根凸起的疙瘩上,手机横着刷短视频。有个黄帽子骑手常在那等我出杯“四季春”,他知道我九点打烊,就在八点五十发条短信:姐,老规矩,去冰。他从来不说谢谢,但每次走时会把车筐里的空瓶子顺手扔进巷口垃圾桶,这条巷子大概是他最熟却从没点过一次外卖的地方

四、巷尾的废弃电话亭,里头塞满雨伞和传单

走到最南头,靠近滆湖路那边有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电话亭,顶棚破了俩洞,门把手断了。这里已经三年没人投币了,但亭子里永远堆着几把伞,有的伞是完好无损的,有的是折断了一根骨架的。学生们下雨天冲进来随便拿,天晴了有人会放回来,有人不会。

有一回我清店出来倒垃圾,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亭子里,膝盖上摊着打印的文件。她说等人,说这亭子里比外面树底下干净,因为垃圾都被风刮走了。她对我说:“老板娘,你这巷子真好,连破电话亭都有伞借。”我回她:“伞是上一拨人忘这儿的,现在就是公用伞了。”她笑:“那您帮我跟下一拨人说声,这蓝花伞是我放这的,不用还。”

我还注意到电话亭落地玻璃上用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自己淋过雨,所以就给别人备把伞。
已经到常州毕业两年了,伞是留给新来的。

笔迹新旧交叠,第一行模糊得发灰,第二行像刚写了没几天。每次路过我都会看一眼,那些伞也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着,伞把磨得发亮,像是刚从某个肩膀滑落下来。

昨晚上打烊,我关卷帘门时,看见梧桐树下蹲着个小伙子,身边放了个半开的纸箱,里面塞着十几本考研复习资料,纸箱外头贴了张小纸条:“每本五块,扫码自取,赶时间可先拿走,钱下次路过补。”他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电话亭。后来那箱书少了大半,他拍拍裤子上的灰,骑上电动车走了。天亮我开门,箱底压着一张五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背面写着字:“伞带走了,明天还。”

这批伞值不了五块,但那张小票上的字,比任何店里的收据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