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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四望亭初遇SPA|古巷水雾里的老友一叙

老周:

上个月你从苏州来信,问我最近忙什么。那天正好接到你的信,下午我去四望亭旁边的旧书店找一本光绪年间的《扬州画舫录》补遗,没找到。雨刚停,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亭子东北角那家新开的铺子招牌上写着“扬州四望亭初遇SPA”,玻璃门后面灯光暖黄,飘出一股艾草混着柚子的气味。我当是什么仿古茶室,推门进去,才知道是个做中式推拿的店。

你晓得的,我这人对“SPA”三个字母一向有偏见,总觉得是商场里亮晃晃的玻璃瓶子加精油的味道。但这铺子不一样,进门先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墙上挂着老式木框镜子,镜面模糊,映着从四望亭顶漏下来的天光。柜台是楠木旧料改的,上面摆一只白瓷盆,泡着新鲜的荷叶。老板娘姓顾,五十二岁,短发,穿蓝布围裙,正在给一位老奶奶按肩膀。她朝我点点头,说了句:“你不是来做的,是来躲雨的。”

我笑了。确实,雨虽然停了,但我裤脚湿了半截,站着不知去哪。她从柜底下抽出一只矮凳,让我坐着等。那凳子是你小时候坐过的那种小板凳,四脚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响。她说:“怎么,四望亭逛累了?”“我问这里有‘初遇’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说她的店开了三年,名字是早七年在广州做家政时想的,扬州话里‘初遇’和‘出浴’差不多,客人洗完澡出来,配上热毛巾擦背,就叫道‘初遇’。”

这话让我想起你前年写的短诗,有一句“浴桶边沿的蒸汽,像老钟楼的雾”。你老说我爱抠字眼,可这“初遇”两个字确实是做文章的料。四望亭建于南宋,亭子四面各有圆门,过去是守城人瞭望的地方。清代以后四周都是茶楼和漆器店,日本人来之前,亭子底下还卖过脚秤——买菜用的那种三杆秤。现在不同了,亭子周围一圈全是小店铺:奶茶、烤串、手机贴膜,就这家SPA店算安静。我坐在那条矮凳上看她熟练地给老奶奶揉肘弯,动作快而重,老奶奶一声不吭,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大约半个小时,她送走老奶奶,转头对我说:“你右肩膀发紧,走路右脚落地重。你坐下吧,不按,那就喝碗香茶。”

她给我倒了一碗赤豆米茶,里面放一片陈皮。“喝茶闭店前的最后一碗”,她说。我问店里的师傅呢。她说只有她一个,有些时段忙不过来,去年请过一个小伙子,学三天走了,嫌活儿累。她和四望亭居委会的主任熟,主任介绍了一个社区阿姨来帮手,每星期二和星期四上午来,做些拔罐和刮痧的简单活计。

聊到这儿,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初遇’太白了?我本来想叫‘初愈’,但又怕人以为是诊所。就换成了‘初遇’。这些年常有人问我贵不贵,我就指指四望亭,说你看那亭子八百年都立在那里,我那房间总接待客人,每次见面都是初遇,又都是旧识。”

亭子西侧的三间房

她说得兴起,领我往内走。西侧是两趟门,里面三间小房,每间大约八平米。

  • 第一间,木桶浴。木桶是杉木的,用铁箍扎牢,桶边贴着一行手写小字:“水温42度以下,伏天减3度。”
  • 第二间,艾炙熏蒸。地面上有一块旧铜板,刻着“丙申年”三个字,说是修四望亭时散落的旧瓦当垫底。
  • 第三间,足按房。一张窄桌,两把椅子,桌上放一本摊开的《经络图》,封皮补过。

她对我说:“你看,没有一处新装修的。这墙就是原来的灰浆墙,我请人刷了一层桐油。”窗户开在正对亭子一侧,半开的时候能看见亭角的风铃——现在很少有人挂这个了,她还是满清旧式,每季换一条红色的穗子。

她指了指窗台下面一台老式收音机,说:“我早七年还在佛山打工,总听一个讲评书的频道,午间档——《济公传》里的一个章回。那一段日子手上满是药膏的味儿,听评书就想起小时候外公家就在四望亭旁边。后来回来,把这家店面盘下来,那收音机就是从前外公留下的。”她拧开旋钮,收音机发出一串嗞嗞的频道杂音,随即播出扬州评话《清风闸》。那声音粗粝,像是在一个旧铁罐子里翻腾。

“四望亭的四面门不是让人穿过去的,”她忽然说,“是让人绕一圈,能看到早晨和黄昏不同的光。”这是我那天听到的最出彩的一句话。

她说这话时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如果在场,一定会掏出小本子记下来。我做地方志的习惯又冒上来,追着问她以前的四望亭旁边有家“聚源纸号”,做宣纸染色的,是不是在她店的西北角。她点头,说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炸串店,她每月初七到亭子下摆一个竹匾,卖自己晾的艾草。

傍晚时分的守亭人

那天我坐到傍晚五点多。她收拾完桶具,对我指了指亭子东面一位搬小板凳坐下来的老人,说:“看,老赵来了。他每天这个点来坐二十分钟,等太阳落下去。你待会儿可以跟他聊。”

我走出店门,站在亭廊下。老赵靠在亭柱上,手里拎着从旁边的压面店买的面条,塑料袋里还放着一把韭菜。他告诉我,他在四望亭附近住了六十多年,以前这地方有个修笔的摊子,现在都是一些新面孔的小店。不过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这位小顾老板娘的SPA店还算正派,你不必怕。她爸以前是阀门厂的车工,她本人早年是做家政的——她自己说‘给人搓擦是积福’。”他指了指那扇玻璃门上的贴纸,写着“下午七点关店,周日休”。

这时有两三个放学的小学生绕过亭子跑过去,书包拍打着背。四望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SPA店门口的石阶上。晚风带来了一丝丝艾草薰过的味儿,混合着亭子顶上野草的青涩气息。本来的铁钟声没有响——老赵说那钟早在“破四旧”时就不在了,现在的亭子只是老坐标,不再负责敲响谁的一天。

写到最后我想跟你说,老周,那天我坐在四望亭的条石上,翻自己带的旧笔记。看见一只灰猫跳到SPA店窗台上,从纱窗缝隙里探头往屋内望。老板娘没有赶它,只是把手里的热毛巾重新拧了拧,挂在那根竹竿上。我在想要不要冬天再来一趟,那时风从亭子的圆门穿过,吹向那排晒毛巾的竹竿,不知道猫还会不会来守那扇窗外的蒸气。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亭子底下吃那碗压面,然后我把你交给小顾老板娘。我信她的手艺,也信那些人绕过四望亭四面门时的慢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