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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按摩店最多的城中村|浆洗街的下午三点半

“你那条花裤儿还挂到窗子外头,昨晚上下雨都没收?”李姐把搪瓷盆往柜台上一磕,盆底的水珠溅到我手背上。我正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抬头看她:“收啥子嘛,那裤子早干了。你啷个今天没去跳舞?”

她把围腰解下来,甩了甩上面的灰:“跳啥子嘛,腰杆痛。昨天在隔壁巷子找了个师傅按了两把,二十块钱,手艺还多好。”说着她指了指巷子深处那块歪着的灯箱——红底白字,“舒筋堂”,下面一行小字“盲人按摩,推拿正骨”。那是2016年,浆洗街的房租还没涨起来,一间十平米的铺面月租八百。整条街从早到晚都有那种“哒哒哒”的敲背声,混着收音机里的川剧,从门缝里漏出来。

这条巷子的门道

浆洗街在成都南门,老早是洗衣服的河沟边边,后来填了沟,盖起七八层高的农民房。底楼全是铺面,卖五金、卖盒饭、卖手机壳,但最多的还是按摩店——正经那种,治颈肩腰腿痛的。我数过,从街口走到街尾,四百米,大小十七家。有挂“盲人按摩”蓝牌子的,有挂“中医理疗”绿牌子的,还有只在玻璃门上贴张A4纸“推拿20元”的。

下午三点半是这条街最闲的时候。上班的没下班,跳广场舞的还没出门,铺子里的小妹儿就搬个塑料凳坐到街沿上,拿指甲刀修脚皮。有个叫小周的,安徽人,二十七岁,在“舒筋堂”干了三年。她跟我说:“老板娘,你莫看这条街店多,其实各有各的客。巷口那家专做快递员,他们肩颈硬得像石板;巷中间那家做老年人,办卡送鸡蛋;我做的是写字楼的小白领,中午午休时间跑过来按四十分钟,睡一觉再回去上班。”

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历纸,上面画着排班表:“你看,今天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预约了六个。全是附近那个设计院的,画图画得颈椎反弓。”我递了根烟给她,她摆手说不抽,又补了一句:“其实这行也累,拇指关节都按出腱鞘炎了。”她把手伸出来给我看,虎口处贴着两块膏药,边角都磨黑了。

手艺和价钱的分寸

这条街的按摩店分两种。一种是有证的,师傅在卫校或盲校学过,懂解剖,按起来有讲究。另一种是“跟师学”的,跟着老手干了半年就自己开店,手法野,但胜在便宜——15块钱按四十分钟,还送你一杯白开水。

我铺子隔壁那个姓陈的师傅,五十多岁,以前在厂里开吊车,腰伤了提前退休,后来去学了半年推拿。他店里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塑料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他按腰有个习惯,先用热毛巾敷五分钟,再用手肘顶住腰眼,慢慢加力。他说:“这不是力气活,是耐心活。你急啥子嘛,肌肉紧张的时候你越用力它越弹开,要等它松了再沉下去。”

“你莫看这门手艺简单,其实跟做人一样——力道轻了没感觉,力道重了伤筋骨,要的就是那个刚刚好。

价钱也有规矩。一般推拿20元,拔罐15元,刮痧10元,加个艾灸30元。熟客可以赊账,月底一起结。有个蹬三轮的老王,每周来两次,每次按完都跟陈师傅说“记到账上”,到月底拿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来清。陈师傅也不数,直接揣兜里。

  • 早市(8:00-10:00):老年人多,按完还要坐一会儿摆龙门阵
  • 午市(11:30-14:00):写字楼下班的白领,按完直接趴桌上睡
  • 晚市(18:00-21:00):快递员、装修工、网约车司机,按完回去倒头就睡

一把椅子一张床

店里头的家什简单。一把老式理发椅,铸铁的,坐垫磨得发亮,那是用来按肩颈的——客人反着坐,趴在椅背上,师傅站后头按。还有两张按摩床,床单每天换,但枕头巾上总有洗不掉的黄印子,那是头油和汗浸的。角落里一个电磁炉,烧水给客人泡脚,水里丢几片生姜,去寒。

去年夏天最热那天,下午四点,整条街突然停电。所有店里的风扇都停了,空调也哑了。我坐在门口摇蒲扇,看见陈师傅搬了把椅子坐到街沿上,手里拿把蒲扇给躺在床上的客人扇背。那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刚按完腰,趴着不想动。陈师傅就一下一下地扇,扇了二十分钟,直到电来了,风扇重新转起来。那女人起身,多放了五块钱在桌上,陈师傅没要,追出去塞回她包里。

今年初,街口那家开了八年的“老张推拿”关门了。房东要涨租,从八百涨到两千,老张算了下账,一天按十个客,一个赚十块,连房租都刨不出来。他把那张用了八年的按摩床搬到三轮车上,拉到废品站卖了四十块钱。床架是铁管的,焊得牢,收废品的说这床还能再用十年。老张把床单叠好,塞进蛇皮袋,回了资阳老家。

昨天傍晚,我又看到小周蹲在门口吃盒饭,她拿着手机给她妈看视频,是她三岁的女儿在老家院子里追鸡。她妈在视频里说:“你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莫把腰又整伤了。”小周把手机揣回兜里,扒了两口饭,起身进店。门帘子晃了两下,里头传来她喊客人的声音:“哥,你趴好,我先把热毛巾给你敷起。”

浆洗街的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按摩”“推拿”“理疗”的招牌上。有一块灯箱的“按”字缺了半边笔画,暗夜里看过去,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