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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火车站后面的小巷子叫什么|坡子街尽头的老鸹巷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在泰州火车站出站口西侧的问询处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泰州火车站后面的小巷子叫什么?”值班员小周头也不抬,甩给我一张手绘地图,用红笔圈了个圈,标注“老鸹巷”。我举着地图绕到站台背后,穿过铁路桥洞,果真看见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青砖巷子。巷口第一家的门楣上钉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门牌,写着“老鸹巷1号”。旁边炸油墩子的老太太正用铁筷子翻着锅里的面食,油花溅到土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深色斑点。

这条巷子只有一百三十七米长,最宽处不过三米,窄的地方晾衣竹竿能横跨两家屋檐。我一走进去,最先撞见的是五只蜷在墙根晒太阳的橘猫,它们对生人毫无警惕,一只甚至翻过肚皮来。巷子两侧的房屋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铁路职工分房,红砖外露,阳台用铁皮和木板封成杂物间。最显眼的是第三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用油漆手写的招牌:“老周修车·配钥匙”,招牌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专业疏通下水道”。

后来我跟修车的老周聊熟了他告诉我,这巷子本来叫“后备巷”,因为火车站在前,巷子在后,当年铁路职工家属都这么喊。1992年,泰州站扩建,后勤仓库搬走,留下这条废弃的通道。铁路子弟学校的学生放学后爱从这里穿回家,书包带子刮掉墙皮,露出下面的老砖。有个调皮的男生用粉笔在墙皮上画了只乌鸦,被班主任罚站一节课,罚款两毛钱——买粉笔的。这个典故越传越广,大家就叫它“老鸹巷”了。老周指着墙上一块灰扑扑的印记说:“你看,画乌鸦的那个位置,现在还剩半截尾巴。”

老周的修车铺开了二十三年。他铺子里的工具从来不放货架,全挂在两枚钉在门框上的铁钩子上,扳手、改锥、内六角,用手一摸就知道是哪件。墙上钉着一排木头条子,每一根上面都用烧红的铁钎烙了字:“大梁校正”“链条上油”“轴承更换”“刹车调试”。他给我看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收据本,翻到1998年3月14日那页,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给老鸹巷第三中学门卫老陈的自行车换前后闸皮,收三元五角。”老陈已经过世十二年,他儿子如今还在巷子尽头卖煤炭。

老鸹巷每天早晨五点开始活泛起来。最先进来的是送豆腐的老李,他骑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一块老木案板,豆腐用白布盖着,车把上挂着一杆秤,秤砣用红绳系在秤杆头。他从巷头到巷尾停三次车:第一回停在一号门,第二回停在县前街拐角,第三回停在巷尾公用水龙头旁边。买豆腐的居民自己拿碗,老李用窄铁片划豆腐,划好以后往碗里一拨,从不多问。六点出头,巷子中间的孙记早餐店支起两口深铁锅,一口煮白粥,一口蒸糯米团。糯米团馅料是萝卜丝和猪油渣,用竹蒸笼底下的苇叶垫着,揭开盖子时香味能飘到巷尾修车铺门口。

我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四个晚上。白天我帮老周递扳手,晚上他收工早,我们就蹲在门口吃盐水煮蚕豆,偶尔喝两杯泰州本地产的粮食白酒,酒瓶是透明的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他说这条巷子十多年前差点被拆了盖停车场,规划图都贴出来了,住户们召集了三次会。最后是巷口炸油墩子的老太太——今年七十八岁——拿了块旧门板挡在挖掘机的履带前,坐在门板上一上午。拆迁队的队长是她儿子的二表哥,带头撤了设备。

老鸹巷晚上九点以后就安静了,只剩下零星几盏电灯从窗缝漏出来,灯罩大多是用报纸糊的。我睡在老周修车铺后面搭的小隔间里,墙上的水管有滴水声,每滴一滴大概隔着十五秒。第三夜我听见墙外有人用拖把刷地,节奏很稳,一下一下来回拖。天亮以后,我从后窗望出去,发现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巷子——拖把把水泥地面刷得发白,连同砖缝里的青苔都泛着亮光。

巷尾那扇铁门开了

第五天早晨,老周让我帮他把一台旧缝纫机抬到巷尾的铁门旁边,说是给邻居张婶修踏板。铁门后面原来是铁路给水所的泵房,停用以后改成了杂物间,门锁锈得发绿,锁眼朝上,得用勺柄拨开。张婶搬出来一台座式电扇,扇叶是铁皮的,飞轮缺了一段,她用钳子把歪掉的叶片拧回原位,又递给我一把螺丝刀让我帮忙拧底座。

电动扇扇起来的时候,风把张婶头发吹绿了——她头上扎着一条墨绿色的围巾,是二十年前她女儿结婚时用剩的桌布改的。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扇叶旋转的影子,说小时候夏天没有电扇,整条巷子的人都搬竹椅坐到铁路桥洞底下,风从两头的隧道口穿过来,带着铁锈和枕木散发出的煤油味。有人拉二胡,有人下象棋,她总低头用麦秆编蟋蟀笼。铁门对面的墙根还嵌着半截铁轨,是老站台拆剩的遗物,轨道表面打磨得发亮,雨水在上面留不住,全顺着槽缝流进地沟。

那天傍晚我在门框上发现的数字是1987年3月,从右往左刻的,像是用钉子随手划的。张婶看了一眼说这是老三娃写给他姐姐的,姐姐那年顶替父亲名额进了铁路工厂,老三娃舍不得她走,在门框上刻了她离家的日期。“老三娃现在在上海,”她指着巷口方向,“上个月还寄了包瓜子仁回来,装在铁皮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