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一次|老照相馆的翻拍费
我家鞋柜第二层,压着一卷用牛皮筋捆住的底片。那是1996年冬天,我父亲在红光机械厂门口拍的最后一卷黑白胶卷。底片袋上印着“光明照相馆”的红戳子,旁边有一行墨水写的字,笔画有点洇开:“全家福,12月3日,共7张。”
到了去年秋天,我想把这些底片转成数码照片。问遍了城东的打印店,最便宜的一家说,可以扫描,但得整卷收费,200一次,不管里面有几张能用的。我捏着那卷底片,感觉它像一条发脆的蛇皮,稍一用力就会从齿孔处裂开。
照相馆门口的长队
1996年那会儿,红光机械厂还没改制,厂门口有家国营照相馆。玻璃柜里摆着几台海鸥相机,墙上挂着蓝布背景,用图钉钉了几个边角。那年冬天,我父母带着我和妹妹去拍全家福,因为妹妹要转学去外地,得留个念想。
排队的人不少。前面一个穿棉袄的大姐,要拍证件照,说是厂里办上岗证用。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问照相的师傅:“这个卷,要是拍坏了,能重来不?”师傅头也没抬:“重拍也要算一张,200一次,那是胶卷加冲印的机器钱,跟你上车买票一个理儿。”
我当时十多岁,站在柜台边上,看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皮盒子,里面码着一截截没拆封的胶卷。他用红笔在盒子上写了个数字,又用舌头舔了舔手指头,翻动一本泛黄的登记簿。
吃胶卷的机器
拍照的时候,师傅让我爸坐在中间的红木椅上,我妈站左边,我和妹妹蹲在前排。他喊了一声“别眨眼”,手上一捏皮球,那台座机的快门“咔”地响了一下,像剪断一根粗麻线。
然后他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日期和序号。我记得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7”,又划掉,改成“8”。当时不懂为什么,后来才知道,那台机器每次上胶卷,至少五张起算,多一张少一张都得按整卷成本来算,折下来也是200一次的价。那会儿我爸工资一个月四百块,200块钱能买三十斤猪板油。
底片袋上的红戳子
拍完照片,师傅把底片塞进一个棕色纸袋,用红戳子在袋角盖了个章,再用橡皮筋扎紧。他跟我爸说:“三天以后来取照片,到时候要是觉得曝光不行,回来重拍——重拍不收工钱,但胶卷钱你得再出,反正还是200一次,跟新开卷一样。”
我爸没吭声,把纸袋揣进棉袄内兜里。出了门,我妈数落他:“你也不讲讲价。”我爸说:“这价是死的,胶卷多少钱、药水多少钱、机器折旧多少钱,人家算给你听,你能不信?”
我们把那卷底片存了快三十年。要不是房子拆迁前整理东西,我甚至忘了它有这分量。这200一次花的,买回了我们一家人坐在那张蓝布前的半个小时。底片上有几处黑斑,是我爸抽烟时不小心让烟灰掉在镜头盖上了。
冲印店里的百叶窗
去年翻拍时,我先跑了几家数码冲印店,问到一个戴袖套的老头,他店里还有一台诺日士牌的自动冲印机,外壳都发黄了。他说他自己也收底片,但不是每卷都能扫出来,又指了指柜台上的价目表,擦得掉漆的木板上用黑漆写着:翻拍底片,200一次,无论张数。
我问他能不能便宜点,他摘了老花镜,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条电线杆上面,原来有个胶卷冲扩厂,1998年倒闭的。我这台机器,当年就是从那个厂里拆回来的。它的滚筒一周洗三百张片子,用的药水得按升算成本。你说200一次贵,我跟你说,这机器去年还闹过一次脾气管断裂,修了三百八——你拍一次,摊一次机器保费,不亏。”
七张照片的结局
后来我没在老头店里扫,因为搬家时,我把底片袋放进了旧书堆,结果忘了在哪一摞里。折腾了半个月,终于从一本旧机械手册的夹页里找出来。那卷七张底片,有些已经发霉了,霉斑像细小的花蕊。
我最后还是去了一家连锁文印店。店员是个穿黑围裙的年轻人,他接过底片,拿着看了一会儿,说:“这胶卷是富士牌的,型号老了,得用高精度扫描仪,我们店里就一台,要不要试一下?”他说价钱的时候,跟老头报的是同一个数——200一次。
我同意了。他把那七张底片逐张翻过,用一块凸透镜对着灯光看,眯起眼睛:“这张全对焦有点偏,是快门速度太低,手抖了。”他说完,在电脑上调了一下曲线,把那张“我爸坐在椅子上,我妈的手搭在他肩头”的影像拖进了修图软件。
他问我:“这张,要修掉底片上的霉点吗?每个点,修起来要单独算。”我说不用修了。打印出来的照片里,那道霉纹正好落在我妈穿的那件枣红色棉衣领子上,像一根没解开的毛线。底片袋上的牛皮筋早就干了,一扯就断,我把那张全对的照片贴在冰箱门上。每到阴天,冰箱门一开,那根霉线在灯光下显得比实际更粗,我总忍不住用手指去蹭一下那块冰凉的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