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巷子里街女多|夜宵摊姐妹淘各有各的活法
今年我盘出去那间二十平的铺子,老主顾阿芳还来帮我搬冰箱。她蹲在门槛上啃青芒果,蘸辣椒盐,汁水滴到水泥地上:“老板娘,三亚巷子里街女多,走的走散的散,你说咱们这些老帮菜是不是也该挪窝了?”我拍掉手上的灰,没接话。巷口新来的麻辣烫摊正支起灯,两个穿防晒衣的姑娘在数签子,她们是今年刚来的,我还不认识。
铺子刚开那会儿,巷子还没这么挤
二〇一一年我租下这间铺,专卖海南粉和清补凉。巷子窄,对面是家老爸茶馆,下午三点全是光膀子下象棋的大爷。那时街上女的也不少,但大多是本地阿姨,拎着买菜的塑料袋急匆匆走过。后来三亚站扩建,旅游的人多了,附近的家庭旅馆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房东涨了房租,我不得不把清补凉的料加厚,多放两片椰子肉,勉强留住回头客。
第一个常驻巷口的女人是卖水果的春姐,河南人,推一辆改装三轮车,车斗里砌了水泥台子,铺满菠萝和山竹。她嗓门大,见谁都喊“靓女”,其实她自己晒得黑红,头发总用一根蓝布条扎着。春姐白天蹲在电影院旧址的台阶上剪菠萝叶子,剪刀咔嚓咔嚓,削下来的绿皮堆成小山。她跟我说,家里两个儿子要上学,老公在工地上断了三根手指,就靠她一个人在巷子口熬着。
后来春姐的摊位边多了个卖手机贴膜的姑娘,叫小玲,瘦瘦小小的,戴一副缺了腿的眼镜,用橡皮筋绑着。小玲白天在商场里上班,晚上出来摆摊,一张塑料布铺开,手机壳摆得整整齐齐,都是时下最火的款式——那会儿流行带闪粉的软壳,一晚上能卖出去十来个。她手机里存着所有顾客的模样,谁贴过膜她记得清清楚楚,碰到面他就喊:“嫂子,你上次那个壳边角翘了,过来我给你换新的。”
巷子里真正“多”起来,是地铁修通那年
二〇一六年三亚下了半年雨,地下管道反复挖断,路面像是被巨型蚯蚓翻过。地铁三号线开建,围挡把巷子口遮住一半,客人要绕过铁皮才能进来。我以为生意要完,结果每天中午都有戴安全帽的工人蹲在门口吃粉,他们说整个工地就我家的海南粉干净。女工多起来了,她们穿迷彩服,头上裹着彩色头巾,在围挡边上蹲成一排吃饭,饭碗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粉吸得呼噜呼噜响。
有个女工老赵,广西人,专管给隧道注浆,身上总有一股混合泥腥和机油的味。她特别能吃辣,一碗粉要加三勺黄灯笼椒酱,吃到鼻尖冒汗才停。她跟我说:“老板娘,你说我们这行怪不怪,地底下全是男人在钻,地面上全是女人在推车——混凝土车、运料车,都是女人在开。”我听了没接话,给她多加了个卤蛋。后来工地撤了,老赵她们转去下一个标段,临走前她给我留了一包桂林辣酱,玻璃瓶上用记号笔写了“阿姐,少放盐”。
三亚巷子里街女多,这话不虚。有一段时间,巷子中段开了一家美甲店,十平米隔成两间,老板娘是东北来的婷婷,之前干过游轮服务员。她把前橱窗贴上粉色贴纸,摆一张白色小桌和两把折叠椅,兼卖柠檬凤爪,按两个装一杯卖五块。房东把隔壁修鞋摊的清走,把两间窜通,租给山东的一家三口开饺子馆。那家女儿才八岁,每天放学趴在油腻的餐桌上写作业。她妈剁馅,一整条前腿肉,哒哒哒的剁得快又匀,过路的人看了都说这女的手上有功夫。
她们各有各的时辰,各有各的面相
卖水果的春姐最早收摊,傍晚六点半就踩起三轮车走,车斗里的菠萝还剩下半筐,她说不着急,赶着去医院给老公送饭。接着是婷婷关美甲店的推拉门,她会拿扫帚把门口的长指甲、烟头碎渣拢干净,然后换上和男朋友出去吃大排档。到了夜里十一点多,饺子馆熄灯,老板娘把椅子倒扣在桌上,留下灶台上的一盆面捂着湿布,发酵到明早。
最晚的是两个发廊的姑娘,铺面在巷子最里面,没有亮堂招牌,只挂一盏粉色的圆形灯。她们很少出来和张口说话,但每天窗口里都有一个女孩的身影在整理毛巾,把带花色那条叠在外头。去年严查,她们搬走了,房东把墙刷成灰色,换了年轻情侣租下来开奶茶店,排队的人绕着巷子拐了三个弯。
关于“多”字的另一层意思
这条巷子的女人多,多在一日三餐的上游——菜市场清晨四点半,干货摊的老板娘戴着顶灯分拣小鱼干;早班公交司机在巷口买了肠粉夹走了;幼儿园校车的跟车阿姨套着马甲在包子铺点杯豆浆站着喝。她们和我一样,都是每天和那一百多平米的地皮较劲的人。客流来来去去,太阳把地面的砖晒得发白,雨天砖缝里冒出油绿的草,不多久又被踩秃——人来女人来,草长女人踩,巷子最后认得的是她们的脚印,不是名字。
我关了铺子以后,把冰箱搬到春姐的出租房楼下,她如今改用快递把水果发回河南老家,院子角落里堆满二手的泡沫箱。她老公手上伤好了,在饭馆帮人洗碗。小玲年前嫁到儋州去了,卖手机壳的摊位换了个卖冰粉的青年。婷婷的美甲店转成了卖牛杂的,用她自己熬的辣椒油,味道不错。饺子馆搬去市场对面,过了红绿灯三十米。
今天傍晚我散步路过原址,凉茶铺的电视正放着气象预报,说是过几天有台风。新奶茶店门口摆着的塑料人模特穿一件吊带裙,胳膊上的贴纸掉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白痕。一个孕妇挽着她妈走进来,她要了杯热柠茶,靠店里的高脚凳瘫坐下来,把手机微信的群聊递给她妈看——屏幕上我妈的名字在上面,是隔壁药材铺的老板娘拉的活动群。她妈看完没什么表情,从包里掏出个橘子剥了,把橙色的皮放在女儿摊开的手心里。
我忽然想起春姐当年落地这颗椰子树下的第一晚,说自己就是闻着宵夜摊的烟气睡着的,那时候她还不认得这条街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