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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胜鸡街搬哪去了|三十年的老主顾也在问

早上六点半,我在铺子里卸下第一扇门板。东街菜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常这时候该有七八个竹笼子摞着,公鸡打鸣声能穿过两条巷子。今儿个槐树还在,树根底下光秃秃的,连根鸡毛都没见着。

隔壁修鞋的老周蹲在门槛上刷牙,我问他:“鸡街搬哪去了?”他含着一嘴白沫子,往北边努了努嘴:“上月就清场了,说是挪到城郊物流园那边。你成天闷在屋里修钟表,消息也忒不灵光。”

我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二年钟表。店名还是我父亲那辈传下来的,木头招牌上“宝昌钟表”四个字,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修表台子——一张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散着镊子、螺丝刀、放大镜,卡在台灯灯臂上那枚目镜,边缘已经被汗渍浸成了黄褐色。墙上挂满老式挂钟,最里头那口德国产的落地钟,自打我记事起就没停过摆。

鸡街离我铺子不算近,隔两条街,但每天早晨那阵此起彼伏的鸡叫,声音总能传过来。我修表时习惯竖着耳朵听——滴答声听多了,换换鸡叫,脑子里那根发条就松快些。

卖鸡的多是郊区来的农户,凌晨三点多骑三蹦子进城,竹笼子码在路牙石上,鸡爪子从格子眼里伸出来,踩得铁皮车厢“沙沙”响。有阵子我修完一只老上海手表,出门透气,正好看见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捡鸡蛋。她脚边搁着个豁口的搪瓷盆,盆底印着“红星公社”的红字,掉了小半。她拾起一个蛋,举起对着晨光照照,眯着眼看里头的透亮程度,然后轻轻放进盆里。

我问她:“一天能卖多少个蛋?”她说:“不多,三五十个。鸡是自家散养的,吃菜叶子和玉米粒,蛋黄才黄亮。”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卖两年,养不动了,就图个热闹。”

那时候我没想过,热闹也会有搬到别处去的一天。

上午九点,我把修表台收拾利索,决定去鸡街旧址看看。从东街出来往北走,经过布店、铁匠铺、粮油站,门脸儿都还开着,但街面上人稀了。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了张白纸,风吹雨淋褪成灰色,上面写“关于东胜鸡街活禽交易区搬迁的通告”,落款是上个月的日子。通告底下的纸张撕裂了一角,露出砖墙上的红漆老标语,也褪了色,笔画残缺,认不全写的是什么。

鸡街旧址现在是一片空地。水泥地面上残留着黑褐色的渍痕,大概是常年积下的鸡粪水。几根捆扎竹笼的尼龙绳断在地上,蜷成小圈,一只旧解放鞋翻倒在场边,鞋底裂了口子,鞋帮上沾着干涸的黄泥。没有鸡,没有鸡笼,没有蹲在地上挑公鸡的顾客,只有一只灰猫蹲在墙角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遇到一个推三轮车收废品的人停在我旁边,问:“来找鸡的?早搬了。新地方在城北物流园,第六号仓库旁边,专门隔出一块地,砖砌的柜台,水泥地,比这里干净。”他说着拿手比划:“一个柜台空两米宽,卖家把鸡装在塑料格子里。跟以前的竹笼子比,是好看了,也规矩了,但总觉得少了点。”

“少了什么?”我问。

“泥脚印子呗。”他咧嘴笑了一下,骑上车走了。车斗里空着,几片枯槐叶贴在上面。

下午横竖没活了,我关了铺子,骑电动车去城北物流园。到了门口,保安亭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找鸡街。那人往里边一指:“顺着主线走,过两个路口左转,看见铁皮棚子就是。”

物流园里头大,一辆辆货车厢板敞开着,也有穿着橙背心的工人在搬纸箱。道旁的杨树刚栽下不久,叶子蔫蔫的。骑了约莫十分钟,看见一排铁皮顶棚子,棚子里整整齐齐排着水泥柜台。

活物不少。公鸡母鸡装在白色塑料筐里,脖子从盖板的孔洞中伸出来,东张西望。地面上洒了白石灰,一条引水管接在水龙头上,随时可以冲洗。每个柜台后面都挂了块小店名牌——张记活禽、李婶土鸡、大王庄散养。都写成白底红字的塑料牌子,挂得齐整。

我在一间摊位前停了步。卖主是个年轻人,四十来岁,说在大王庄养了十二年鸡。他蹲在柜台后头,正用手掌捻一根芹菜秆喂猴头鸡。

“热闹没变,就是位置变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以前在街上,冲路过的行人吆喝就是。现在得等客上门找。不过也好——棚子是新的,雨淋不着了,夏天也没那么大的土。”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我一眼:“你以前在东街那边住?”我说我在那边修钟表,老听你们早晨打鸣。

他笑了,指指靠近棚顶一角那排矮脚凳子:“没生意的时候,坐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凳子是老式木板凳,有两条腿绑了铁丝包着胶布,凳面磨得油亮。凳腿旁搁着一个搪瓷茶缸,缸身磕得坑坑洼洼,只剩一小片白漆完好。缸子里泡着褐色的茶,水面上浮着一根芹菜梗。

我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棚顶的铁皮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通风机嗡嗡地转。一只大白公鸡在筐里昂首挺胸地叫了一声,声音穿过棚顶的缝隙,在物流园的货车间回荡。远处有货车倒库的“滴滴”声合进来,混成一种新调子。

起身离开的时候,我衣兜里的检修单滑到地上。弯腰去捡,看见水泥台面上划着一道铅笔印子,歪歪扭扭的,像个记号。旁边还有一小片鸡毛——花灰的羽毛,细细的绒毛底下泛着青灰的光。我把它捡起来,对着棚顶漏下来的日头看了看,又松开手。

叫我的那声鸡鸣又响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石灰粉——白灰沾在旧裤腿上,拍不干净,留着一点淡淡的印子。我走出物流园,大门那边保安在喝从保温杯里倒出的热茶,水流声哗哗的。我骑车调头,往东街的方向去,车把上拴着的那根旧布条在风里甩了两下。衣兜里那枚空心不锈钢指针的顶帽,正好抵着口袋里的一张旧纸条——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几个字,“东胜鸡街”,纸边卷了一点,像一本翻旧了的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