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桥头站街在什么位置|老街墙根下的旧站牌与补鞋摊
你问东莞桥头站街在什么位置,我这么跟你说吧:它不在任何一张旅游地图上,也不是一条正经街名。我背着相机在桥头镇转了三天,最后是在莲湖公园东门那条叫碧莲路的老巷子口,找到一个褪成灰白色的铁皮站牌,上面还留着“桥头站”三个漆字,底下贴满了开锁和通渠的小广告。那地方离广隆百货的老楼也就三百米,现在铺位都租给了卖东莞米粉和糖水的档口。
先说说我为什么找这条老街
去年秋天我在莞城旧货市场淘到一本1987年的《东莞市交通手册》,里面画着当年桥头镇唯一一条公交线——从常平火车站到桥头墟,中途停靠点就写着“桥头站”。手册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纸条,歪歪扭扭记着:“站街口有棵大榕树,树下补鞋的老陈兼卖邮票。”我拿着这张纸条,一路问过去。
莲湖公园东门对面那排骑楼底下,确实有一棵大榕树,气根垂到地面,树干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铁牌:“桥头站,1986年设”。旁边补鞋摊的师傅姓周,今年六十二岁,他说自己就是手册里那个补鞋老陈的徒弟。老周从泡沫箱里摸出半包“红双喜”,递给我一根,指着台阶下一块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砖说:
“以前等车的人就站这块砖上,去常平卖菜,去石龙买布。现在公交都走新路了,这块砖成了街坊们下棋的凳子。”
他鞋摊边上还摆着一个铁皮邮筒,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邮筒口用铁丝缠着,里面塞着几份过期的《桥头周报》。
我蹲下来看那块水磨石,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边角崩了几处,露出细碎的石子。老周说这是几十年踩出来的,早先磨得光溜溜的,小孩在上头打玻璃珠都滑手。
站街头东望,能看见什么
站在那块水磨石上往东斜看,是桥头镇粮所的旧址,三层红砖楼,窗户都封了,墙上还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繁体大字。老周告诉我,粮所1998年搬走后,楼下空地被改成临时停车场,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有从谢岗来的小货车在这卸菜。你要是踩着那个点来,能闻到韭菜味混着柴油味,头顶盘旋着麻雀,叼粮所瓦缝里漏出来的陈年稻粒。
往西看,是一条叫“水贝巷”的窄巷,只有一人宽,两边墙壁上爬满薜荔和络石藤。巷子深处有个老式理发铺,招牌是手写的“阿珍发廊”四个字贴在镜子上。阿珍今年五十五岁,她说自己1990年嫁到桥头时,站街口每天有四五班车停靠,乘客大多挑着箩筐,筐里装着番薯苗或者小猪仔。她记得最清楚的是1993年台风天,一辆中巴车困在积水里,乘客全躲进她铺子避雨,她煮了三大锅姜茶,用搪瓷杯一杯杯递过去。
水贝巷尽头是口古井,井圈是整块麻石凿的,井口直径大约八十厘米,被井绳磨出十八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我拿手电筒往下照,水面泛着绿光,映出井壁上厚厚一层青苔。旁边墙上钉着块塑料牌:“此井建于清代,1980年停止使用,请勿投物”。井台上搁着个搪瓷盆,盆底画着大红喜字,盛着半盆雨水,里头漂着两片橡皮筋捆的钥匙扣,是一个住在隔壁巷子的阿婆放的,她说钥匙浸过井水能辟邪。
南面百来步,是石桥与骑楼
从站街口往南走一百来步,有一座三孔石桥,叫永和桥,桥栏板上的石狮子只剩三只完整的,第四只脑袋被削去一半。桥下那条河叫寒溪水,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沉积的碎瓷片和塑料拖鞋。桥头立着一块重建石碑,落款是“民国二十三年”,碑文说原桥在洪水中冲毁,乡绅集资重建,捐银元最多的是桥头村一个姓邓的米商,捐了八十块大洋,名字刻在第一行。
骑楼的廊柱下面,摆着三个旧玻璃柜,是个卖老式点心的小摊。摊主姓莫,七十岁,他说玻璃柜是他父亲留下的,当年专门卖给候车的乘客,“一块豆沙饼五分钱,配一碗凉茶三分钱”。莫老头现在卖的还是豆沙饼,用油纸包着,每块收两块钱。他手指上沾满面粉和糖渍,掰开一块饼给我看,豆沙馅颜色发黑,他解释:
“用的是本地赤小豆,磨得粗,里头还掺了点陈皮末,这是老方子。我父亲做饼的时候,站街口每天等车的人多,他就在饼里多搁一撮糖,好让那些赶路的人体力足些。”
骑楼的二楼窗台上晾着几件蓝布衣裳,衣摆垂到檐下,随风拍打着水泥窗框。我抬头看,发现二楼外墙上钉着块搪瓷门牌,白底红字写着“桥头墟 43号”。门牌下方用黑漆补刷着“站街”两个字,笔迹跟补鞋老周写在纸板上的“修鞋”一模一样。我问二楼住户,窗户里探出个大嫂,她说那是以前邮递员怕送信找错门,自己拿油漆刷的。大嫂说邮递员老梁已经退休十五年了,现在偶尔还能看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进来讨杯茶喝。
北面跨过一条小沟
站街口北边十来步有条排水沟,沟面盖着水泥板,板缝里长着牛筋草和鹅不食草。沟边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锁锈得拧不动,后座绑着个竹篓,篓里装了半篓干辣椒和几头独蒜。车的主人是旁边烟纸店的老板,姓甘,他说这辆车是他1985年在广州买的,当时攒了八个月工资,骑回桥头那天,一路上被人问了十八次“几钱买的”。
甘老板的烟纸店橱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横着贴了三道。玻璃后面摆着针线包、煤油灯芯、算盘珠子散装卖,每种都用小号牛皮纸袋装着,压在玻璃罐底下。他店里有一部座机电话,是那种老式转盘拨号的,电话机上贴着标签“桥头-5号”,甘老板说这是当年站街口唯一的公用电话,打电话两毛钱一分钟,晚上九点后不接长途。
我问他,站街口最热闹是什么时候?甘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叠着几十张公交车票。票面印着“东莞-桥头”,票价从一角五分到一元七角不等,有的票角被剪掉,有的票面上还沾着油渍。
“2000年之前,这里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开始有人。六点那班车是去东莞城区的,车上总是挤满拿保温桶去买猪血的老人,和背书包去市一中读书的细路仔。我那时候卖茶叶蛋,一早上能卖两百个。”
他说到最后一句,指了指饼干盒最底下压着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白色运动衫的年轻女人,站在水磨石地砖上,手里拎一个红色塑料桶。甘老板说那桶是装泥鳅的,女人的丈夫在常平做养殖生意,她每天坐这趟车送货。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成小筒,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赶紧把盒子合上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补鞋摊旁边的小马扎上,看麻雀落在绿色邮筒顶上。老周收摊前,从鞋柜最底层翻出一块玻璃镇纸,里面压着一枚照片底片。他对着光举起来,底片上是1994年站街口的全景:大榕树、铁皮站牌、露天摊档,还有一辆白色中巴车刚停下,车门微开,正好露出半截挂在把手上的黄色雨伞。老周把镇纸放回柜子里,说了句:“这底片还能印照片,你要是不急着走,明天我拿到市场里的照相铺试试。”他说完锁上柜门,提起泡沫箱,往水贝巷那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