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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河西妹子一般在哪里|江边、厂区、巷子口,她们窝在生活最厚实处

做民俗采风这行十几年,我包里常年揣着放大镜和录音笔,专往别个不愿意去的旧巷子钻。你要是问我株洲河西妹子一般在哪里,我头一个反应不是商场,不是网红店,而是湘江边那截老铁路的护坡上。早几年,护坡上还长着成片的狗尾巴草,草底下埋着半截生锈的铁轨,那是株洲车辆厂当年的专用线,如今废了。可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有三五个妹子蹲在铁轨边,拿竹签子挑螺蛳肉,旁边摆着塑料桶,桶里是刚从江里摸上来的田螺。

她们不是本地土著,多半是厂矿子弟的闺女,奶奶那辈从湘潭、醴陵搬过来支援三线建设。爷爷在冶炼厂烧炉子,爸爸在机车厂开天车,妹子们从小在轰鸣声里长大。别处姑娘学钢琴,她们学的是用扳手拧自来水龙头,学的是拿砂纸磨锈。我采访过一个姓易的妹子,三十多岁,在河西开了家修鞋铺,铺面就藏在纺织路那条巷子深处。她一边钉鞋掌一边跟我讲:“我爸说,株洲河西妹子肚子里都装着一台柴油机,停不下来。”

你问具体位置,那得看时间段。白天上班的点,河西妹子基本都在厂区周围的早点摊上。塑料棚子搭在建设路和长江路的夹角,棚子底下几张折叠桌,老板娘是益阳人,米粉码子永远只有三种:肉丝、杂酱、酸豆角。妹子们穿工装裤,头发随便拿皮筋一勒,嗦粉的声音比火车进站还响。那个点,你往棚子下一坐,听她们聊的不外乎两件事:昨天车间里哪个师傅又出了废品,或者江边那条新修的步道到底通到哪。

上午十点以后,她们就散了。有的推着自行车拐进白石港那片老宿舍区,楼是苏联专家设计的,三层红砖,楼梯扶手是铁的,漆皮掉了大半。她们回家给瘫痪的婆婆翻身,给上小学的儿子热饭。我见过一个姓刘的妹子,住在顶楼,阳台搭了个鸡笼,养着三只乌鸡。她说这是她妈教的,说吃过虫子的鸡才补。她喂完鸡,就蹲在楼道口择空心菜,择完一把,拿水龙头冲三遍,水珠子溅到塑料拖鞋上。

午后两点到四点,河西妹子爱扎在文化园那排老樟树底下。文化园原来是个老公园,后来改成了博物馆,但树下的石凳没拆。她们坐在那儿织毛衣,或者拆毛衣。有个穿蓝布衫的大姐,手上一件红毛衣拆了织、织了拆,半个月没变样。我问她干嘛不换个花样,她头也不抬:“等哪天我老公把烟戒了,我就给他织条新围巾。”旁边几个妹子笑,笑得手里的毛线团滚到地上。

傍晚才是重头戏

太阳一斜,河西妹子就分了两拨。一拨往江边走,是去游泳的。株洲人管冬泳叫“泡江”,哪怕大冷天,也能看见二三十个女的在河边水埠头换衣服。她们不避人,背过身子就把外套脱了,露出里头老式的红色泳衣。岸上放着一排保温桶,游完上来,一人灌一大口姜茶。再年轻些的妹妹,背着救生圈,在浅滩处打水仗,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一脸,还在骂骂咧咧地笑。另一拨就往巷子深处钻,是去打牌的。

牌局多半藏在老住宅楼一楼的杂物间改造的茶馆里。没招牌,门口挂个布帘子,帘子上印着“湘运饭店”四个褪色的字。屋里摆三张麻将桌,桌上的塑料桌布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各种票据和一颗两寸长的铁钉子。我蹲在一旁看,她们打的是红中转转麻将,五块钱的炮。有个短头发妹子手气臭,连放了四炮,一张张地从裤子口袋摸零钱,硬币堆在烟灰缸旁边,叮叮当当响。

九点以后,茶馆老板要关门,她们就挪到巷口的夜宵摊上。摊主是个聋哑人,只会比手势,但谁要什么他都知道。妹子们要一碟嗦螺、一份烤韭菜、一瓶啤酒。吃嗦螺不用牙签,直接捏起来放嘴里一嘬,嘬得嘴角都是油。这时候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会掏出一把木梳子,一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梳刘海,一边跟旁边人讲:“我表哥在长沙的物流园给人开叉车,说带我去看橘子洲头,我都嫌远。”听得出来,她真不稀罕那些。

周末和假期另有一套

周末要是天晴,河西妹子就往雷打石的菜地跑。雷打石在禄口那边,以前是个镇,现在并进城区了,但田埂还在。她们租几厘地种辣椒、种豆角、种紫苏。我见过一个叫小满的姑娘,戴一顶草帽,蹲在地里拔草,拔一会儿就直起腰,拿手背擦汗,留下一道黑印子。她种的秋葵不摘,说要留种,明年再种一片。菜地边上有一口老井,井绳换成尼龙的,但轱辘还是木头做的。她们打水浇菜,一桶一桶提,小满说这样累是累,但浇出来的菜甜。

清明前后,她们会集体去河西马家河那边的老渡口,坐一块钱一程的小渡船去对岸采蒿子。船是铁皮的,船篷拿蓝白条纹的塑料布搭着,发动机突突响,荡起的白浪里漂着塑料袋和柳树叶。到了对岸,她们弯腰在荒滩上掐艾蒿的嫩尖,指头染成绿色。回来以后,老奶奶负责和糯米粉,年轻的负责揉,然后摊在竹匾里上灶蒸。蒿子粑粑出锅的时候,她们拿筷子夹起一个,吹两口,塞到我手里,说:“尝尝,今年新灰做的。”

我突然想起有一回,在市档案馆查旧地图,翻到1984年的河西片区测绘档案,图上有三个小圆圈,标着“牛婆凼”“女工宿舍”“江边女澡堂”。如今牛婆凼填平了,盖了商品房;澡堂子拆了,修成了亲水平台;倒是女工宿舍那栋楼还在,墙皮剥落,露出一层一层的红砖,里头住着几户钉子户,窗台上放着煤炉子,炉子上的铝壶正嘶嘶地冒白气。水汽升起来,把晾在铁丝上的湿裙子熏得微微摇晃,我看到其中一条裙子的商标,是上海的老牌子,织的缎边都卷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