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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新县大活|老把头单弦搅热腊月烟锅子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赶早班车去阜新县。过了大凌河桥,雪粒子开始斜着扫车窗,玻璃上凝成半透明的冰花。售票员回头喊一句:“大活下车,赶集往东走!”车上仨人披棉袄起来,拎着塑料壶和空麻袋,车门呼地开了,冷气卷着爆竹硝烟味冲进来。

炕头坐稳才见真章

东关村的老宅院,院门铁环冻得粘手。掀开棉门帘,屋里二十几个老汉挤在两条长条凳上,中间火盆烧着松木柈子,烟顺着房梁走。炕上放一把旧三弦,弦轴缠着红胶布,琴鼓裂了口,用铁皮条子箍了两道。前年我认识的王连仲也在,他往我手里塞了把黑瓜子,说:“你这耳朵来得好,今儿上午是李老把头的大活,单弦连本唱《包公案》,中间还夹两段太平鼓调。”

没等瓜子嗑完,西屋门帘一挑,李把头弓着腰出来。棉袄袖口有一层亮滋滋的油光,右手虎口茧子厚得像橡皮。他不说话,先拿烧火棍拨炭,拨出一截红火头,点燃了桌上那根铜烟锅。抽三口,咳嗽一声,这才坐下,左腿盘在右腿膝盖上,拣起三弦,大拇指搓了两轮调弦线。屋里声息渐渐匀了,火盆里柈子噼啪塌下一个角。

“唱了四十八年的《大老黑招亲》,今儿给诸位来段新收拾的《审黄堂》。黄堂在范家窝铺霸占寡妇田产,州官收了银镊子反倒把他放了。单弦里这一版,咱把糟心事捋直了唱。”李把头清了嗓子,指锋一起,弦子声像砂石磨过冰面。
调门地域跟脚
靠山调阜新县北乡早年驮煤驴队传的
大悲调细河两岸掺了秧歌老拍子
茨儿山调东部丘陵快板赶着鼓点走

唱到第二折,弦子弹了个短茬,李把头收住,回头从枕下摸出半瓶散装白酒,倒进搪瓷缸子抿两口。屋里有人递过一根纸烟,他摆手:“纸烟抢嗓子,烟锅子烧的关东烟,嗓子才润。”旁边一个人接话:“老把头上月在县城社房录了两盘磁带,要送到市群艺馆存底儿。”李把头啐了一口烟沫:“存啥底儿,上岁数了,趁手还能拨弦,多唱几句是几句。”

午歇的玉米茬与铁壶

晌午散场,主家管一顿荞面饸饹。铝盆里泡着酸菜芯,灶台大铁锅咕嘟着猪肉炖粉条,白肉片子切得厚,每人碗底压三片。李把头不喝酒了,只要一碗热汤,掰半块苞米面饼子泡着吃。他说当年跟着师父跑活儿,大雪天走七十里地去蜘蛛山,到了地方主家给一碗小米粥,就算过年。他师父坐在碾盘上调弦子,耳朵冻裂了口,照样唱完一整本《铡美案》。

吃完饸饹,我帮他往北墙根挪了挪凳子。他晒太阳,解开棉袄纽扣,胸口贴身挂着一块老雁毛毡,毡边密密缝了圆圈线,里头软乎乎塞着烟梗子和薄荷叶。他说这是防咳嗽的偏方,他跟了师父二十多年,才学来这手艺里头的门道。

  • 铜烟锅:黄铜杆子磨得发亮,锅头有指甲盖大的坑,是他祖师爷留下来的
  • 三弦琴鼓:铁皮条子是被房梁掉下来砸裂后,自己用锉刀敲平,裹了鸡皮蒙上
  • 手抄词本:油麻纸上写着小字,包着蓝布书皮,夹着一截铅笔头

说到词本,他从怀里掏出来给我翻了两页。纸上竖排写着:“黄堂出城天不早,路边柳树挂白毫。公差牵马辔头响,五里亭外人嘈吵。”字迹歪斜,间或用圆圈标着唱腔升降。李把头说这词是师父从关里带来的,口传到他这儿,字是后补的,怕将来忘。

曲终人散于磨盘

下午接着唱,那段大活唱到黄堂被虎头铡收场。收束时弦子压得低,像是从缸底捞出来的一段沉闷闷。李把头长长吐了一口气,手指离开弦面,琴音还在屋里绕了两圈。众人开始穿外衣,有的说还要骑四十分钟摩托去福兴地镇接孙子。李把头站在院子当中,用扫帚扫掉地上瓜子和烟灰,把条凳搬回东屋。他手里攥着那根本作柞木的烟锅杆,往磨盘上磕了磕灰,转身去灶间灌热水。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蹲在旧磨盘边,低头拿指甲抠烟锅里的焦油。有一只花公鸡跳到磨盘沿上,歪头看他。他抬头朝鸡说了一句:“唱完了,你倒来劲儿了。”风把他后脖领子掀起来一片,露出里头手织的粗布领围,线头毛着,像一截褪色的旧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