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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白石市场小巷子|一张褪色票据引出的菜市旧事

我在一本旧笔记本里翻到一张惠州白石市场的购物票据,红色油纸,字迹洇开大半,只剩“白石”两个字看得清,落款处盖着“1997年6月”的蓝色戳。票据背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简易地图,从市场正门进去,穿过水产摊,左拐进一条只能容两人并排走的巷子,终点画了个圈,写着“何记炭烧鹅”。

这地方我认得。惠州白石市场在城东,紧挨着东江支流,早年是个露天的日用品集散地,后来加盖了铁皮棚,摊位越挤越密,市场边缘就生出许多条曲折的小巷子。巷子最窄处,两个人迎面走都得侧身,头顶是各家的遮雨布和晾衣绳,脚下是多年踩实的碎砖地。光线永远不够,靠墙的摊点常年亮着白炽灯,灯泡上积着灰,照下来的光是黄的。

一条巷子里的三个摊口

票据地图指向的“何记炭烧鹅”早已经搬走。我去年去白石市场找过,巷子还在,但巷口成了卖蔬菜种子的摊子,再往里走,碰到一个修锁配钥匙的老头。他耳朵不好,我连说两遍“何记”,他摆摆手:“走喽,搬到对面小区的底商去了,他儿子接手开了饭馆,不做烧鹅了。”

老头告诉我,那条巷子以前一天到晚都有人。早晨六点到八点是菜贩子进货的高峰,三轮车推不进巷子,都是用扁担挑。上午时段是熟食摊的天下,何记的烧鹅挂在大铁钩上,皮下渗油,隔老远就闻到八角桂皮的味道。下午三四点,巷子清净些,但裁缝铺的缝纫机声不会断,那种老式蝴蝶牌缝纫机,踩一下过一道线,呲啦呲啦响,能从下午一直响到天黑。

我在白石的旧档案里查过,这条巷子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有了。最早是农户自发摆摊的地方,卖的多是自家地里的菜和河里的鱼。到了九十年代,市场扩建,巷子两边的住户把自家临街的墙砸开,改了门脸,出租给做小买卖的人。最兴旺的时候,巷子两侧商号有二十多家,除开菜摊,还有专门弹棉花的、修脚车的、做豆腐的、熬猪油的,后来市场改造,小摊进入收费档口,巷子人气才慢慢降下来。

关于票据的后来

笔记本里夹着那张票据的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锯齿状的破损。我能从仅存的几个字判断出,那是一张白条子,上面手写了货品名称和价格,最后一行是“合计:壹佰叁拾贰元五角”。1997年夏天,一百三十二块五角钱在白石市场的消费水平是什么概念?我想找个当时做过生意的人问一问。

在市场尾部的一家干货铺里,老板娘搬开装胡椒的铁皮桶,从箱子底翻出一本旧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1997年各家的赊账流水。我数了数,6月份单笔超过百元的消费,一共五条,其中三条是婚宴采购,两条是工地大户来办伙食。像票据上记的那样,买炭烧鹅之外还有粉肠、卤猪耳和两斤湿笋,多半也是家里办小事,请客人吃一餐。

老板娘说,那一年白石市场换了新顶棚,下雨天再不用一边打伞一边掌勺。她还记得何记何老板年轻时是杀猪出身,手上的刀快,卖肉时割的份量几乎不用秤,后来转做烧鹅,火候一天天练稳。有人问何记为什么能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他说:

“巷子就这么长,客人每天打眼前过几十趟,你若哄他一回,他就不从这条道走了。”

巷子现在的用途

如今的白石市场小巷子,已经改成消防通道,两侧划了黄线,禁止摆摊。墙上仍挂着几块旧招牌,白漆底子红漆字,剥落得辨不出原来写的什么。只有嵌在墙里的一根铁水管,管身有反复缠过胶布的痕迹,还看得出当年从巷子里引出水源冲洗鱼鳞的路数。

市场外围新开了两家快递驿站,每日有电动车进出,和当年的扁担挑子走的同一条路线。驿站门口的塑料筐里堆着包裹,雨大了,有人顺手扯一块旧毡布搭在顶端。我不知道何记现在搬到哪一侧,也不知道那一百三十二块五角钱最终是因为什么事情花的。

那张票据,还留在笔记本第九十九和一百页之间。纸面略微发黄,折痕处有一道被水渍泡过的浅印,刚好穿过“白菜壹捆”四个字的下半行。某个午后我把本子合上时,从侧面能看到那一页比别处厚一点,像是有人在那张文具纸中间,又压进去了一小块薄薄的东西,指腹摸过,微微拱起。大概是收据联和存根联没有被仔细撕开,这么多年连在一起,互相留了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