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铁血网论坛,作者: ,:

探寻国内小巷子站街|老巷口卖糖画的阿婆都搬走了

下午四点,我站在贵阳城北那条叫“铁匠巷”的窄街口,手机导航转了三圈,显示目的地在右手边,可眼前只有一道蓝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搬迁告示,油漆剥落,只剩下半截“限期……拆除”。我蹲下来从缝隙往里看,石板路面还在,两旁的木门板已经卸了大半,一只花猫踩着空屋的窗台跳过去,碰落半块瓦片,“哐当”一声。

我要找的那家“站街”老理发铺,就在这里头。它没有门牌,不做招牌,老主顾们管它叫“阿强的凳子”。阿强今年六十三岁,在这条巷子里站了三十一年——不是站街揽客,是站着给人剃头、修面、掏耳朵。去年年底巷子贴了征迁公告,他把那把白漆铁椅子搬出来,摆在自家门口,每天照常营业到天黑。我连续来了三次,前两次都扑空,第三次碰上他在收拾工具,铁椅背上挂着一面裂了角的圆镜。

“你早来半年就好了,这椅子坐过的人,能绕城墙排两圈。”他用棉布裹住推子,头也不抬,“现在巷子里面冷清,也就剩我这一把凳子还支着。”

铁凳子和煤炉

那把白漆铁凳是1987年他父亲从废品站扛回去的。凳面磨得发亮,四个凳脚用铁丝缠了三道,上面还有一处烫痕——是早年一个老烟枪躺着修面,烟灰掉下来烫的。巷子里的老住户李伯告诉我,九十年代那阵,这一片四五百米长的巷子,密密麻麻挤着三十多家小店,卖糯米饭的、修钟的、配钥匙的、裁缝铺和一口井挨着,早上六点就开始热闹。

阿强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黔西,十八岁来贵阳投奔姑妈,在剪刀厂学了三年徒,出来就挑了这条巷子。他刚来的时候,巷子口有棵梧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他每天早上七点支起摊子,往煤炉上坐一壶水,水汽冒上来的时候,第一个客人就推着自行车进来了。

那时候“站街”是真正的动词。阿强的一日流程里,大部分时间是站着的——站着给人理平头,站着刮胡子,站着等煤炉上的水开。天冷的时候,他穿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出毛边,脖子上一块蓝布围脖,客人一坐稳,他就侧身让开位置,把人挡在风口里。

不像后来那条鱼市巷

2000年之后城市改造,旁边几条老巷子先动了。鱼市巷拆了半边,建了一排瓷砖门面的按摩店和棋牌室,门口闪烁的灯箱一直亮到后半夜。铁匠巷的住户开始往外搬,老人搬到花果园,年轻人去了观山湖。房子空出来,房租从一千二降到四百,还是租不掉。有两家门上挂了大锁,蜘蛛网结了半扇门。

但阿强没走。他把煤炉换成了电热水壶,白漆凳子还是那把。巷子里的站街摊子越来越少——卖豆浆的收摊回了老家,修麻将桌的关张去了广东。阿强的生意没有以前多,但老客不断。白天来理发的多是六七十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来,剪完头不急着走,坐在巷子里的石墩上聊会儿天。傍晚会来几个出租车司机,赶在晚高峰之前修个面,火急火燎。

时间巷内店铺(家)阿强日均客数(人)
1995年3225
2008年1412
2019年35
2024年1(只剩阿强)2-3

上礼拜我去他那趟,亲眼见着一个老客破口骂拆迁办,阿强停下手里的推子,等那人骂完,才轻声说:“骂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回搬。”他把剃刀在帆布带上荡了两下:“一九八九年我在公园路摆过摊,那地方拆了以后我搬来的这里。巷子站不住了,我就去街边站。”

门板后面还有一间

阿强理发铺其实连着里屋,掀开蓝布帘,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老屋。墙上有张泛黄的行业许可证,1985年签发。墙角堆着两口袋煤块,是怕哪天停电又用得上。桌子上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他最常听的是“高兴就来,不高兴就去门口蹲着”——那是他自己瞎改的话,调的太远了,杂音沙沙响,他听得津津有味。

他的白漆凳子旁边,那块裂了角的圆镜已经换了三次镜面,但镜框还是最早那副。镜框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姑妈生前在老贵阳的城门口照的,背景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挂着幌子,人群挤得密不透风。他指了指照片比划:“你看,那会儿站街站在哪儿,就是正经铺子门口。现在的人,不敢站了。”

我问他要是房子全拆了去哪儿,他把帆布带卷好,塞进抽屉,想了想说:“儿子在清镇租了门面,让我去。我不去那边,没手艺活伴了。”

临近收摊,天光暗下来,巷口的楼影压到脚下。他锁上抽屉,又解开,把那把白漆凳子搬进里屋,正好卡在三合板隔出的凹槽里。铁凳腿碰着水泥地面,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他回身把蓝布帘放下来,帘子下沿扫到门槛,左右摆了两下,不再动。几米外,围挡上的铁皮被晚风顶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响。那声音沿着空巷传出去,很短,然后就是饭点之后整条巷子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