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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夜生活论坛|菜市场边的旧凳子还在

衣柜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江淮晨报》,2008年9月13日,第27版。版面右下角印着一块拇指大的豆腐块:“合肥夜生活论坛第4期,周六晚七点半,三孝口菜市场二楼老活动室。”报纸边角卷了,折痕处透出白絮,像那年梅雨浸过的墙皮。

那年我还在红星路小学教书,四十七岁,住龚湾巷。三孝口菜市场二楼的老活动室,挨着卖干货的柜台,楼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墙是石灰刷的,天花板吊着两盏日光灯,一根灯管老是跳,发出嗡嗡的低响。每周六晚上,我们十几个街坊邻居聚在那儿,聊的都是操心的事:城隍庙修旧,谁家摊子要挪;安庆路小学门口加红绿灯,是不是该找交通队说说;纺织厂老宿舍楼的煤气管道没通,冬天灌冷风,拿报纸糊窗缝不够用。

那天的论题是“夜市收摊之后,菜市场的地面谁洗”。发言的人个个有说头——卖馒头的王婶说碱水冲地要泡半个钟头,卖鱼的刘叔说鱼鳞掉塞下水道,拿铁丝钩不出来。轮到一个年轻后生,穿蓝工装,说自己从淮南来合肥打工,住在逍遥津公园后面的工棚,夜里睡不着,就想找个地方说说话。他说话声音细,讲的是工地上井盖被偷的抢,巡夜人不识路。最后他举起手,问楼上能不能挂块小黑板,把大家说的都写下来。

那天晚上,老活动室的墙边多了一块旧黑板,粉笔只有半截红的半截白的。后来每期论坛结束,黑板上的字谁也不舍得擦——密密麻麻的错别字,比如“井盖”写成了“井概”,“煤气”写成“煤汽”。第二年开春,黑板写满了,只好用湿布抹掉。可那块湿布,是你刘叔从自己鱼摊子上带过来的,鱼腥味混着粉笔灰,在日光灯下飘了一个多月。

论坛本身简简单单,不带任何章程,但大家守三条规矩:不动手,不骂街,不问工作单位。有个老太太每期都来,坐墙角缝那位置的木凳上,手里攥着布口袋,一句话不讲。但有一次说到淮河路步行街上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城管换岗那几分钟,流动小贩推着铁皮车涌出来的景况,她忽然开口:“我家小闺女也在那推过车。”

那年冬天冷得瓷实,活动室的煤炉烧的是蜂窝煤。有一晚炉膛爆了个火星,溅到蓝工装后生的裤脚上,裤脚烫出个黄豆大的窟窿。没人笑话他,王婶第二天给他带了一条旧裤子,说是自家儿子嫌小不穿的。那后生后来调去了滨湖新区工地,走得急,连那半截红粉笔都没带走。

论坛不在乎人多,在乎人来了还来。第二年夏天,总共就来了七个人——一个卖菜的,一个修鞋的,两个纺织厂女工,一个看大门的张大爷,还有我。我们换了话题,聊的是工地上午休的板凳不够坐,工人把瓦片垫在砖头上横着睡。张大爷说,要是能搞到几条长条凳,垫上旧棉布,比什么都强。

一条凳子牵出的事

张大爷退休前在合肥钢铁厂看仓库,他说的长条凳,是厂里食堂扔出来的靠背不全的那种。第二天他就用修鞋匠的板车,拖来四条凳子。灰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木板原有的纹路。凳子摆在老活动室靠窗那一排,落坐时总要摇晃一下,左右一对齐,就稳了。

就是在那凳子上,后来的合肥夜生活论坛聊过好多大小事。有一回专门说秋浦大桥下的流浪猫过冬问题,有人提出从菜市场捡纸箱去垫一垫。再有一回,讨论的是老年人的公交卡挂号,在哪个时间段去排队人少。这些事没有一件惊天动地,可每件都有人在认真搭话。

我留着那张报纸,不只是留一个论坛的开张时间。报缝里还有一行绿豆大的字,印着联系人“谢老师”,电话是七位数的方号码。那是我邻居老谢,他退休前在城隍庙裁缝铺做活,逢人就说,晚上坐一块儿说点闲话,总比闷在屋里看天花板强。这话糙,但隔了多少年再翻出来,还是这个理。

凳子腿换了一条,又换了一条

如今那块老活动室拆得早,2011年秋,三孝口菜市场整体搬走,二楼改成临时仓库。论坛散伙那天,没什么仪式。张大爷把四张凳子送给对门卖粉丝的摊主,那摊主说她的孩子写作业缺凳子。蓝工装后生后来没再回来,倒是有一年春节寄过一张贺年卡,卡片上印着一个化工厂的烟囱,背面写着:“祝老朋友们都好。”

旧报纸折线发白,拿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纸浆纤维突兀的颗粒。我有时候还骑自行车从龚湾巷走,拐到菜市场旧址,楼下现在是家卖电瓶车蓄电池的铺子,灰墙面已经改成了卷帘门。门边水泥台阶上,那道不知道谁家的自行车锁链划出的长痕还在,由浅入深,像当年的黑板擦迹子。

有一回下小雨我躲在那门口,看见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等雨变小。我没问他是从哪来的,也没问他去干什么,只是想起那张贺年卡上化工厂烟囱短了一截。

那后生等雨停了就走了,拖鞋打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他把那半块干馒头塞进裤兜里,口袋角忽然露出一样东西——一截半粉的红粉笔,露了个笔头子。他没注意,步子就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