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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多少钱|红木柜台上那杆秤,称的不是价钱

“老板,小姐多少钱?”

我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子还在推。木花卷起来,带着樟木的味儿。等刨完这一刀,我才直起腰,拿围裙擦擦手,说:“你是问那个酸枝木的小姐椅?三百八,不砍价。”

“三百八?我上个月在仙桥市场看,才二百五。”

“仙桥那个是贴皮的,我这可是整板独料。你蹲下来看这腿脚的榫卯,拿指甲掐掐,看是不是实芯。”我拿凿子尾巴在椅子腿上一敲,咚咚的,像敲鼓。

那人也蹲下来,左摸摸右摸摸,最后叹了口气:“师傅,我说实话,我是想找张家样的小姐椅,要那种靠背带蝙蝠纹的。”

2008年,我在老城南的巷子里盘下这间铺子。前头卖货,后头睡觉,中间隔一道布帘子。门口挂了块桐木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老郑木作。这一挂就是十几年,风吹日晒,字都洇了,我也懒得换。

所谓小姐椅,就是旧时候大户人家闺女用的坐具。尺寸比官帽椅小一号,靠背低下一截,座面略往后收,四腿修长,整个儿显得秀气。早年做这种椅子的,多半是给闺女出嫁打陪嫁。如今没人懂这些了,只管它叫“小姐多少钱”。

什么叫派头

做这样的椅子,讲究的是“三分做事,七分选料”。我喜欢用老榉木,纹路细,密度够,用上几十年也不走形。或者酸枝,但真料贵,一年也出不了几把。那年秋天的早晨,我刚泡上茶,就看见一个穿黄大衣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拿了张发黄的图纸。

“师傅,帮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纸都脆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上头画了把椅子,背板刻着四只蝙蝠围着一个小兽。他叫我照着做一把,说原版是他家传的,十年前搬家时弄丢了。

我问他:“你这图纸哪来的?”

“早年间家里请木匠做过,那师傅去世前留了这张样稿。”

我说做不了。他就急了,拍着柜台喊:“你店里不就是卖小姐椅的吗?多少钱你说!”

我摇摇头:“不是钱的事。你这背板上的蝙蝠是画成‘五福团寿’的,这种镂空加贴皮的双层工法,会的老伙计全改行了。我知道一个人,在周村,退休了。上回给他打电话,他说转去做花窗边框了。”

有时候钱买不来手艺

这些年,来问“小姐多少钱”的,我碰见各式各样的人。

  • 有搬新家的白领,拿手机对着图册,说要北欧风、又要中式格调,最后买了个广式仿旧的贴皮货,转头嫌我这儿贵。
  • 有拍电影的道具师,要“两三把像样的,最好漆面破一点”,我给他剥了漆的旧料,他连声道谢,说就要这种“老旧感”。
  • 还有个人特别有意思,每回来不为买,就坐下跟我说他老家文革时烧了一屋子红木椅子,讲一回叹气一回。

有一回冬季,雪下得紧,快收摊了,进来一个老头,戴着老式雷锋帽,裹着军大衣。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在我的酸枝小姐椅面前停了很久,最后问:“孩子,你这是什么木头?”我说酸枝。他又看了好一会儿,出门前说:“我家有一对,比你这粗壮,底足带铜套。你要是有意,二十年前我愿意跟你换把新的。如今……算了。”

他推门走了,雪粒子飘进来,落在地上化掉。我蹲下来把那把酸枝椅子往角落挪了挪,忽然觉得这些年手艺在身上,越来越重。

昨天下午,新来的小伙子问我:“郑师傅,你说咱们攒这么多桌椅,到底能卖几个钱?”我正拿砂纸打磨一块拐角的圆料,没答他。等砂纸磨到很细的道数,我才说话:“你先把这批椅子底下的横枨削平了,别问那么多。”

他嘟囔着转身去干活,刨花的味道慢慢浮上来。门外巷子口,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在电线杆下,对着手机大声说:“你那批旧家具,我出两百块收,多的不添了。”

我把砂纸放下,朝窗外看了眼,天边起了层鱼鳞云。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