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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头鸡窝在南头村哪里|拐进蚝壳巷第三棵龙眼树底下

下午四点半,日头斜着打进南头村中山西街的窄巷,我停在一面爬满薜荔的青砖墙下。有个阿婆蹲在墙根摘通菜,我问她:“阿婆,以前的鸡窝还在不在?”她头也不抬,用粤北腔朝巷子深处啐了一句:“你讲嘅系米铺旁边嘅鸡窝?早上冇人去,等天暗先去啦。”

南头村还在,但你要问“南头鸡窝在南头村哪里”,得先把“鸡窝”讲清楚。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它指的是三样东西:村口到十字路之间的养鸡户搭的竹木笼棚、开在深巷里的人均十八元快餐店“鸡汤窝”、以及半夜才摆出来的炒螺小摊。现在问问村民,他们多数会指向十字路口左侧第二排出租屋后那片蓊郁的黄皮与龙眼树混栽地——老“鸡窝”的原址就压在那几棵歪脖子树下,只是如今连碎砖都被露水冲走了。

我第一次寻到那座鸡窝是2012年的深秋。中山西街十字路口有家挂“广昌米铺”招牌的杂货店,看店老伯说:不要过红砖房,记得数第三棵龙眼树,见到树边挂满干辣椒的香蕉架,侧身钻进去,就是你要找的木寮。所谓木寮,其实是三面用旧船板、一面用铁皮围起来的半坪空间,离地三十公分堆着鸡舍,上头搁了两张磨掉漆的麻将桌。

寻路的具体线索

从南头村牌坊(那块青色麻石磕了个角)往西走六十步,会先经过台山伯的旧滑移铁门,铁门后墙上涂着白色的“卤味”二字。不要转弯,沿着巷道继续,脚下从压花水泥地变成碎麻石板那一刻,你的左侧就是越战返乡的陈伯家的后窗。后窗的铁棚下面,晒着一筲箕咸鱼、一只修了又补的木澡盆——这时候脑袋抬高些,视线越过额头的防盗网,真正的目标就在电讯杆以东三根腊肠处。

鸡窝就是那个植物与建材的混合物:挨着的桉树上钉了整三层的母鸡枱架,树下填了几泡碎砖和硅酸盐渣,南面包了生锈的铁皮广告牌(至今依稀可见“洗衣粉一元一包”几个俗粉字),北面油毡一直拖到青砖地上,常年泛着一股花生麸和鸡粪拌过的泥土气。

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绕不开的用处

按理讲,“南头鸡窝在南头村哪里”是个方位问题,但你问到的每一个人给你画的地图都不同,因人而异。

  • 对五六十岁的村民:鸡窝是当年联产到户后各家庭院养殖的集合点。陈伯的女儿告诉我,读小学时放学先拐去鸡窝帮父亲投谷粒和薯藤,顺便把裂壳蛋拢进搪瓷盘——每周五下午摊上三趟拿折,十斤肉不算输。
  • 对七零后、八零后的小买卖人:他们记得这张桌子在周日早晨卖现宰家禽,平日傍晚供小吃和甘蔗水,晚上收起鸡笼就架起猛火炉。一只剁开的本地鸡,连零碎下水都煨出蒜茸酱油那种咬劲和脆度。
  • 对近几年的散步者:更多人把它当作“祠堂附近转角的安全地标”。一位做夜班保安的大叔蛮直白:
    “后生见地方龃龉称鸡窝,我哋听着倒安心——呢班人在外边九点多尚在,闻到陈皮同鸡屎,就知道冇走到鬼影都冇嘅深巷。”

不管哪种用途,判断它在南头村里的位置就得记得四个硬指标:要找一处墙根露出六十年代蚝壳和煤渣间隔的老墙,而且旁边肯定有排水明渠。2014年那片做排污改造,渠沟上方盖了钢筋板,原来的水氹拉平后,有人把一只旧红漆单车留在了渠沿。

照着渠从井沿直走二十五步就到了鸡窝旧址落面台阶。台阶上的棋盘石缝中还塞着一颗锈蚀的山径马钉——是当年整排工字形木架收紧用的家伙。盛夏这里被竹叶盖满多半,如果弯腰细看还能拎到当年用蓝漆在三合板上画的价目表的半个本地“海南鸡饭”字眼,旁边则打湿印刷了圆珠笔圈过的一个“24”圆圈数字。听住在西侧的青年说,最后清场甩卖那年,有个半夜到来的老叟把废旧养鸡笼全数收购,拖着三轮去了白云山脚下作堆篼用。

物件变动的蛛丝马迹

别盲信头顶高压电线上挂走的一双灰袜子是在指路。你看鸡窝上头有过夜放的一捆扫帚麻、铁丝旁抵地的镀金电铃盒,那是米铺拿来叫车使用的——如今电铃电线被拆掉,却又接皮管系了一撮用防水布做成的西洋菜块。

当初地标 现在所见
龙眼树最低杈下方那片厚铁皮 有人补絮了芦荚和镀塑网,兜矮槿
竹蕉庇护的东墙小十字出口 村里装嵌了铁闸限宽,但闸后有固定三轮的轮胎痕
靠北一张无脚凳子 仍留在石坎边,凳面磨出走形凹陷,摆了磂花茶盅

今天的路口有了闪动交警执勤的路障带和中通的分拣车,但是直接绕到原来洗鸡污的小水洼弄另一边草坪,那边新耸的樟树矮条挂着两盏暖黄灯。有个姓彭的老人常年傍晚搬张小竹椅守着,桌上放蓝双喜和一捆皮蛋。走近他也不讲话,扭头朝着老地址哼着上世纪七十年代县城学习班的曲目,手里用铁钉翻油豆腐和一把白辣椒。

我那次问他可懂这里叫南头鸡窝吗,他咧嘴咧得快看不见眼睛锅了点:谁坐得耐边度,都怕隔壁快递收多点嘢,但他始终没有解释周围三轮与麻雀争食的关系。

脚下就有一块原来围舍档口的断面:很薄的红砖开着蝴蝶状的空眼,断开边的泥芯半截绷着红塑绳,反被番薯藤索住了结疤。而往右手挪移三大步,那道由藤黄茎编成的圆柴棚顶最南角挂着一个穿成串的车铃铛——受气流吹动会脆响;上面同时晾着半条女仔的棉领巾,也许是绑紫薇棍的缠布。

如果你从斜洼那株错根的老树切口找到废弃枱锯扶栏上嵌着的按钟环,轻轻使劲敲两下——远处一直留守杂糙木的老阿婆便会起身,拨开地豆藤递水来;甚至让你暼一眼那个围壁上的方形凹槽,当中贴了一个微微翘边而且落白底锈条的比量容器——“装饭不费谷”,发黑几星蟑螂屎还搽着灰化石灰。

斜落逐渐无端变了空调外机和滚筒泡沫箱的领地。鸡鸣两三声仍偶从左近梯口隔着雀毛听到,却再也寻不见正圆的粗笼扣。南头走到尾,旧痕混到一块塑料门帘掀开的瞬间,天色就照红到南闸那边货车漏斗的踏脚上。